周清兰也盯着他看,眼底溢满慈爱,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许久,她摸了摸他的脸,“欸——”了声。
傅斯灼沉默良久,最终红着眼眶说。
“我们回家,奶奶。”
——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除了夫妻俩搬去了老宅住,陈婉君也不再同傅珩提起要离婚,一切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日子进入倒计时,似乎是在与谁奔跑竞争。
婚期也将近,沈珠楹心底却越来越焦虑。
太晚了。
太晚了。
周清兰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差,她很怕她撑不到那一天。
于是在某天晚上,沈珠楹跟傅斯灼提出,想把婚礼提前一个半月。
“或者……”沈珠楹侧眸,在黑暗中看向他,眼眶里有泪,“我们生个孩子吧,傅斯灼。”
“我现在觉得……早点有个孩子,也挺好的。”
傅斯灼也盯着她看,两个人安静又柔和地对视。
许久,傅斯灼把她搂入怀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说:“我的傻珠珠。”
“你觉得怎么样嘛,我们把婚期提前,再早点生个孩子。”她一脸坚持,继续问。
傅斯灼吻了吻她的发丝,最后说:“奶奶不会喜欢我们这么做。”
在傅斯灼很小的时候,周清兰教他生与死的道理,也告诉他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该为谁放慢或者加快脚步。
她总对他说,阿灼,你年轻走得快,就记得一直往前走, 用你觉得最舒适的步伐,别为谁改变,切记切记,我不开心你为我放慢脚步。
黑暗中,沈珠楹察觉到傅斯灼说完这句话以后,心跳得很快,手也在发抖。
于是她抱紧他一些,说:“傅斯灼,你别害怕,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珠珠——”
卧室里一片黑暗,傅斯灼最终闭眼,说,“你也别害怕。”
——
即便沈珠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也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沈珠楹在前一天还跟周清兰撒着娇,问她喜欢玫瑰花还是郁金香。
周清兰说喜欢玫瑰花。
于是沈珠楹留了花店里最新鲜娇艳的玫瑰,打算在花店打烊以后送给她。
但是还没到打烊时间,她就接到了陈婉君打过来的电话。
她语气焦急。
“珠珠,快来市医院,妈妈她可能……她突然晕倒了,现在ICU。”
沈珠楹赶到ICU病房门口的时候,红灯还亮着,她整个人脑袋发晕,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傅斯灼,于是问陈婉君。
“妈,傅斯灼呢?您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不通。”陈婉君捂着脸蹲在一旁,说,“怎么办啊?珠珠,阿灼的电话打不通。”
他参加重要地外交场合,电话一般都关机。
沈珠楹低头打了好几通电话,果不其然,都显示关机。
她望着ICU病房上方持续亮着的红灯,深吸一口气,最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拨通了林特助的电话。
又打了好几通,终于接通。
“傅太太?”林特助疑惑的声音传来。
沈珠楹像是抓住了救星,对他说:“傅斯灼呢?你叫他接电话。”
“傅司长现在正在出席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恐怕……”
沈珠楹闭了闭眼,问:“还要多久?”
“这个……”林特助的声音有几分为难。
“好。”沈珠楹什么都没再问,只说,“等傅斯灼国际会议结束,请你马上告诉他,奶奶现在正在ICU病房抢救,让他快过来。”
等沈珠楹挂了电话,再一抬头,红灯已经灭了,医生从ICU里出来,摇了摇头。
“还有一点时间,跟病人好好告个别吧。”
傅珩和陈婉君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冲了进去,而沈珠楹腿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早已泪流满面。
那一天,京北市下了初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本应该是万物复苏与生长的季节。
而沈珠楹肩膀颤抖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傅斯灼,拜托你——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156章 找了个亲人
沈珠楹蹲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这才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周清兰正在跟傅珩说话。
“傅珩,你这个人啊,是完完全全随你爸了,性格冷淡又强势,总是不会表达感情,你这种性格……也就婉君,她坚持了这么多年。”
“妈,我错了妈,您看着我改,您看着我改……”
傅珩此时懊恼交加,他也是突然意识到,自从大儿子去世,妻子精神状态不好以后,他忽视了太多太多,或者说,一直以来,他对此都不屑一顾。
“晚了,晚了……”周老太太一声叹息,又看向陈婉君,“婉君,你想跟他离婚,那就离,妈妈支持你,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只是苦了我们阿灼……”
“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陈婉君摇头,拉着周清兰的手,泣不成声。
“怎么会对不起呢?婉君,你独自一人培养出来的两个儿子,那么优秀,那么善良。”
在傅斯华去世之前,傅珩的心里除了工作,再装不下其他。
只有在傅斯华去世以后,才又多了一个陈婉君。
他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但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阿珩啊阿珩,怎么总是慢半拍……”周清兰脸上浮现了一抹追忆之色,惆怅道,“怎么跟你爸一样,总是慢半拍……”
她远远看向站在不远处,早已泣不成声的沈珠楹,笑了,说:“笑起来漂亮的,爱穿裙子的,身上有花香的那个姑娘,别害怕,过来,再让奶奶看看你。”
“奶奶……”沈珠楹乖巧擦掉眼泪,走到病床前,握住她的手,“奶奶……”
“我的珠珠啊。”周清兰说,“这么好的姑娘,我给我们阿灼找到了。”
“是啊,奶奶,您真厉害。”沈珠楹还是忍不住落泪,说,“我们再多说说话好不好,傅斯灼马上就要过来了,等他过来,我们一起去买漂亮的裙子,还是让傅斯灼买单,好不好?”
“要等的。”周清兰说,“要等的,我们阿灼啊,总要有人等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清兰很困了,只是沈珠楹一直在她耳边说话,像只焦急哭泣的小麻雀。
可是时间啊,它最不等人。
周清兰艰难开口道:“珠珠,等我死后,你们的婚礼……要如期举行,不要为我延期。”
“那时我魂魄未散,假如有蝴蝶停在肩头,就是我来看你们了……”
假如人死前真的有走马观灯的话,周清兰其实很高兴自己最后能看到这些。
刚出生时小小的一个,被她抱在手心,看着一碰就能化的阿灼。
一岁时牙牙学语,第一次开口是喊奶奶的阿灼。
五岁时人还没有架子鼓高,却总是努力踮着脚去够的阿灼。
八岁时英语不及格,偷偷躲在浴室里哭的阿灼。
十六岁时在她生日那天,笑着给她弹《美丽女人》的阿灼。
于是周清兰迷蒙的视线中再次闯入一个沉稳又高大的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害怕。
是后来许多年的阿灼。
阿灼啊。
周清兰溢出一丝叹息。
奶奶总是会想,为什么会这样呢?好像没有人的成长比你更快。
“奶奶,我是阿灼……”傅斯灼半跪在病床前,全身都被大雨淋湿,他握着周清兰的手放到脸侧,蹭了蹭,说,“奶奶,您再睁开眼看看我,奶奶……”
“阿灼啊……“周清兰于是努力睁开眼,满足地笑了,“奶奶说了,要等的……”
我们阿灼,要有人等的。
周清兰眼睛突然亮了许多,也有了些力气。
她拉着沈珠楹的手,又拉过傅斯灼的手,交叠在一起。
看两只手上的戒指闪闪发光,她满意地笑了。
“奶奶再也逛不动商场了。”周清兰说,“你们两个手牵着手,要一直一直往前走,别为我难过太久,知道吗?”
沈珠楹哭着点了点头。
“知道的,我知道的,奶奶。”
傅斯灼红着眼眶,将额头抵在周清兰苍老的掌心,轻声道:“我会的,奶奶。”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周清兰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一滴清泪滑落。
“老头子,阿华,我过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我给我们阿灼,又找了一个亲人。”
她最后仍然满足呢喃,重复道。
“我给我们阿灼,又找了一个亲人……”
嘀————
刺耳的一声响,心电图骤停。
然而窗外瓢泼大雨,电闪雷鸣,仍然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