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黑色的短袖短裤,跷着二郎腿,四仰八叉倒在躺椅上,宽大的蒲扇严严实实盖住他的脸。
人总是对匮乏的东西格外在意,宋知也下意识打量他的穿着。
即便左边是艳红色碎花被罩,右边是一摞绿格子枕头,脸上还压着一把破扇子,男生夹杂在其间仍旧格格不入。
“小伙子,”老板娘喊他,“我来换两张零钱!”
对方起初无动于衷,等老板娘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这人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太耐烦的气音,接着蒲扇终于往下滑了一点。
先是露出头发,黑栗色,带一点卷,接着是眉骨、鼻梁,眼皮因为困倦而延伸出很深的折痕。
老板娘继续问:“你负责看店?”
他没立即回复,反应了两秒,才缓缓支起身子,扇子从他的脸上掉下来,顺着衣服一路滑,他慢了半拍,在臂弯处接住,随后转头向屋内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庄衍舟,有人。”
喊完,他整个人又慢慢倒了下去,捏着蒲扇的柄像个老大爷一样扇了两下,边扇边闭上眼睛,正当宋知也以为他继续睡觉时,对方却重新睁眼,视线似乎往她这里轻扫了一下。
宋知也的心湖里像投进一颗小石子一般,发出“叮”一声轻响——
面对长相出众的同龄人目光时,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而且他喊的名字有点耳熟……
容不得她细想,从后门忽然又绕进来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上衣和牛仔裤,面容清隽,几步走到前门:“要点什——”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宋知也?”
第2章
小石头落进湖底。
宋知也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她实在没有想到在这里能遇见熟人,手中拎着的袋子顿时就成了烫手山芋,便下意识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宋知也有些尴尬,招呼打得不冷不热:“嗨。”
“我过来给这个姑娘换零钱,”老板娘不忘正事,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嘴,“你们认识?”
“嗯。”庄衍舟没解释,接着侧过身子,碰了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闭目养神装大爷的那位:“梁时,梁时。”
躺椅那位哼了一声:“嗯?”
“帮一下忙,柜子里有个铁盒,零钱都在里面。”
对方睁开一只眼:“你去哪?”
但庄衍舟只瞧一眼宋知也,重新转身匆匆往后门走去。
瞧着庄衍舟把活重新抛给了自己,梁时不情不愿地起身,清了清嗓子问老板娘:“换多少?”
老板娘递过来方才宋知也给的一百块钱:“破开就行。”
他个子高,弯腰躲过垂着的床单,走到收银台柜子前就开始丁零咣啷一顿翻,把三个匣子全打开了一遍,最后终于翻腾到了零钱,一张、两张,慢吞吞地往收银柜上摆。
外面传来声响:“衣服店没人?”
“有人!”老板娘拿了三十块钱,率先走了出去。
梁时把其余的零钱点好,推到宋知也的面前,声音还带着困倦:“喏,你点点。”
宋知也拎着袋子的左手还在后面背着,没同他对视,只伸出右手把钱捏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
正当她也要转身时,身后有人叫住她:“宋知也。”
庄衍舟重新从后门绕进来,步履有点着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才猛地顿住脚步。宋知也被他身上扑过来的热气蒸了一下,下意识地退了退,结果险些掉下屋外的台阶。
庄衍舟刚想伸手去扶她,但她轻盈地往旁边挪了一下又回来,刚好避开他的触碰。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发现声音撞在一起,宋知也便想让他先说,谁知对方也这么想,竟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摇椅发出一声“嘎吱”响,宋知也望过去,看到那个叫梁时的男生重新躺了下去,拿蒲扇重新遮住了脸,两耳不闻窗外事,继续闷头睡大觉。
庄衍舟清了一下嗓子,先开口:“你补习班上完了?”
“前几天结束的。”
“我也是。”
又是一阵无话。
庄衍舟同宋知也在高一当过三个月同桌。他是班委,成绩好,话也少。宿舍女生夜话期间谈起他,都说他对人有点冷漠,宋知也表示认同,但回想起两人同桌期间,虽然彼此客客气气,但其实也是能聊得来的。
宋知也扫了一眼这家狭窄的小店:“这是你家店吗?”
“是的,”他看了她一眼,隐约也有些局促,“你看看你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宋知也哑然:“……没有,谢谢你。”
“哦,那好。”他抿了抿唇。
虽然庄衍舟此刻不像在学校里那样紧绷,但宋知也还是想结束这段干巴巴的对话,于是她道:“那……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这个你拿着。”
庄衍舟像想起什么来一样,连忙抬起胳膊递过来,宋知也才发现他右手上拿着一瓶冰镇的饮料,塑料瓶覆着一层白雾,应该是刚刚出去买的。
宋知也有点惊讶:“这个我不要。”
庄衍舟有点执着:“你拿着吧,给你买的,我看你出了好多汗。”
这话提醒了宋知也现在形象的狼狈,她固执地拒绝:“谢谢,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但对方执意把东西塞到她手里,宋知也只好道谢,又转身匆匆离开。
烈日仍旧炎炎地爆烤着地面,远处还能看到郁郁蒸蒸的热气。宋知也一口气走出这条街,才打开手中那把陈旧的遮阳伞。
回到家时,孙兰已经在补觉,下午还要再出一次摊。
宋知也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她关上门,抖开袋子,剪去上面的标签,重新套上衣服,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了一会儿,接着出去,蹲在水龙头下面把衣服过了一遍水,下午的阳光毒辣,她将衣服挂在了巷子里空旷的地方,太阳落山之前就能晾干。
剩余的时间,宋知也就坐在书桌前写试卷。
一中课程紧,暑假作业更是简单粗暴,假期直接发下来一沓厚厚的试卷,很多都是高二的内容,学校默认学生都会在假期补习。
高一下半学期准备分科的时候,宋知也仔细比对了自己的文理科成绩,发现相差无几。但一中向来重理轻文,理科的重本率远远高于文科。填分科表时,班主任老师对前二十名的学生都进行了谈话。
虽然文理分科的成绩相似,可宋知也用在物化生上面的精力要更多一些,面对班主任,她本想袒露自己的犹豫和纠结,不过班主任拿着她的成绩单比画道:“……学文也行,你英语好,数学和前几名相比就有点一般,去理科班可能会吃力一些。”
宋知也扫了一下名次单,提出了疑问:“老师,我前面两个人的数学成绩和我也差不多……”
“他们是男生,后劲更足一点。”
宋知也一愣,火气上头,一些话就脱口而出:“这和这个没关系吧,他们能选,我也能。”
班主任隔着闪光的眼镜审视她:“你不能看你前面的同学都是选理,你就跟着盲从,咱还是得实事求是,根据自身情况来,不能虚荣。”
本着七分功利两分气性一分虚荣的缘由,宋知也还是选择了理科。还有一周开学,她提前为自己的选择如履薄冰。
她捏着笔在受力图上标标画画,脑子时不时冒出班主任的声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的注意力早就转移,等反应过来,“虚荣心”三个字被写在试卷空白处,轻飘飘的灰色字迹,组成了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虚荣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作祟的呢?
宋知也想,应该是人天生的劣根性。
她在上小学的时候,被父母送往乡下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她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在外面跟着父母打工。后来为了两个孩子的学业,父母回到荣城,又把宋知也接回身边。
宋知也的初中生活很灰暗。在乡下生活的几年使得她同市里的学生格格不入。
在乡下小学,她是班里的佼佼者,但在新的学校,比她优秀的学生大有人在。她没上过什么剑桥补习班,英语很糟,她拼着一股心劲去学习,后来成绩也算靠前,可仍旧没什么朋友。
她想变得合群,于是开始笨拙地加入班里其他女生的聊天当中,听她们聊动漫、聊假期的国外见闻、聊父母工作、聊家里开什么车、聊穿着打扮。
宋知也在聊天中愈发沉默。
她家里没有电脑,她们说的动漫她听都没听说过;她没有出过国,连省都没有出去过,最远是去隔壁市参加某个亲戚的葬礼;更不认识什么名牌,冬天家里没有暖气,其他学生穿得轻薄漂亮,她臃肿,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青春期逐渐来临,宋知也的个头也逐渐拔高,从初二下半学期开始,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会被不三不四的学生搭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