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夫人走到萧无忧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露心疼:“我儿真是瘦了许多……”
“虽然肉少了,但我学会了很多。”萧无忧挺起胸膛,骄傲得像只花孔雀。
“哦?那跟娘说说,你这一路上学会了什么?”张夫人说着,拉萧无忧坐下。
“我的功夫比以前更好了,还学会了耍刀……”萧无忧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不错不错,这一趟不算白去。”张夫人笑赞。
“哦对了,最最最重要的是,”萧无忧一脸认真地说,“我遇到了我的一生挚爱。”
“当真?!”张夫人惊喜不已,就连一直冷脸的萧尚书也忍不住侧目看来,神情缓和了不少。
萧无忧点头,道:“她是个郎中,可厉害了!你们听说四月时明州的疫病没?她就是那个治好疫病的神医!”
“我确实有所耳闻——居然是她!”张夫人惊喜不已,“真是个年少有为的姑娘啊。”
萧尚书冷不丁地说:“这么好的姑娘能看上你?”
萧无忧翻了个白眼,道:“你别小瞧你儿子行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那姑娘你带来没?快让我们见见!”张夫人兴致勃勃地说,“我那对金镶玉镯子就等着儿媳妇儿呢!”
萧无忧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娘你这也太快了吧!我跟她还没到那种地步呢。而且,我还没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呢,短期内也不打算跟她坦白。”
“这是为何?”
萧无忧叹了口气,语气惆怅:“之前在长安,我觉得自己可厉害了,但出了长安、脱离了尚书之子的身份我才发现,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永远忘不了,他刚出长安不远就遭到了强盗拦路。他自信满满地亮出宝剑,却被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情急之下,他大喊:“我可是当朝户部尚书之子,你们胆大包天!”
对方却道:“你是尚书儿子,我还是皇帝老子呢。”
萧无忧:“……”
那时若非侍卫余影及时赶到,他恐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他那时才明白,原来自己之前在比武中屡战屡胜,完全是因为他有个好爹,有个好伯父。离开了爹、离开了象征身份的香车宝马、侍卫仪仗,他只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萧无忧继续说着:“而她,尽管出身贫苦,却能凭医术扬名于世,她才厉害呢。所以我就想,我一定得用叶无忧这个普通人的身份做出些实绩来,让她看到,我也是有真才实学的。”
“我儿真是长大了。”张夫人感慨道,“当初本以为你没几天就会回来,没想到你居然坚持了这么久。”
萧无忧满脸骄傲,旋即又抱住张夫人撒娇:“娘,这段时间我可想死你了!”
张夫人笑道:“那你接下来还走吗?”
萧无忧立马端正神色,铿锵有力地说:“走!好男儿志在四方!”
张夫人啼笑皆非,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点了点萧无忧的额头。
这时,一个侍从进门禀报道:“萧二郎君来了,说是来给主君还书。”
“请他进来吧。”萧尚书道。
张夫人和萧无忧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自顾自聊天。
少许,萧韫进门了,彬彬有礼地叉手朝萧尚书、张夫人一拜。目光落到萧无忧身上时,他眸中荡起了意外的波澜:“你怎的回来了?”
“有点想家了,顺路回来看看。”萧无忧道,“不过也不会待很久。”
萧韫“哦”了一声,无心深究,将书本递到萧尚书手中便告退了。
萧无忧不知想到了什么,急忙追了上去:“小叔!小叔!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萧韫步子一顿,不解地回头看向萧无忧:“什么?”
“我找到了一生挚爱!”萧无忧得意洋洋,“并且她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
萧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风度:“哦,那真是恭喜你啊。”
萧无忧又拍了拍萧韫的肩膀,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以后逢年过节的,被催婚的人就只有你了,保重啊。”
萧韫扯了扯唇角,幽幽道:“两情相悦并不代表一定会成亲。”
就像曾经的他和许妙仪。
萧无忧一愣,旋即嗤笑一声,道:“你就是嫉妒我!”
萧韫:“……”
*
越是临近长安,郑嫣心中便越发不安。心显于形,她愁容满面,如坐针毡。
一旁的许妙仪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郑嫣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
“唉,我也说不来……”郑嫣鬼使神差般地推开车窗,一阵凉风猛然灌入。
苍穹之上,大片墨色的浓云正整齐划一地朝一个方向涌动,像是一条河流。
山雨欲来。
*
郑嫣来信说会在五月十七抵达长安,萧无忧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那日的着装。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从前行走江湖时,出于诸多考虑,他只能穿普通的布衣,难免会遮掩他的帅气。如今好不容易回京了,他一定要好好打扮,惊艳四座!
五月十七那日,萧无忧早早起床,穿戴上他精挑细选的宝蓝色金宝相纹翻领胡服、镶金蹀躞、串玉抹额,甚至还薄施脂粉。他在镜子前照了好半天,确认一切完美才终于乘车往城门而去。
前天城中出了特大命案,是以这两天城门的盘查格外仔细。为免麻烦,萧无忧在距城门数丈时便同余影下车步行。
省去了检查马车的功夫,萧无忧主仆很快得以出城。
城门外四丈处设有一列长约三丈的车障,障上设三处关口,均有多名士兵把守,其中两处关口外大排长龙,都是等待入城检查的,剩下的一个关口则是出城的。
车障以内的左侧大道旁搭着一个简陋的竹棚,棚口处架着一扇素色屏风,将其中光景遮挡完全。
萧无忧好奇地询问士兵,得知里头坐着大理寺的萧少卿和金吾卫的中郎将。他这才想起来,萧韫如今任大理寺少卿。
萧无忧心念一动,绕过屏风走进棚子,果不其然看见了一身红色官袍的萧韫和披坚执锐的中郎将,于是叉手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萧韫颇感诧异。
“我心上人今日就要来长安了,我来迎接她。”萧无忧美滋滋地说着,在萧韫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换了个朝向,他一览无余地看见了前方等待接受检阅的车马队伍——这是架双面屏风。他毕竟出身高门大户,对此并不觉得惊异,转而笑嘻嘻地问萧韫:“你觉得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萧韫上下打量他一番,唇角微微抽搐,道:“你这是要去选美?”
“哎呀,这叫士为悦己者容。”萧无忧说了一句便摆手道,“算了算了,跟你这种老鳏夫说了你也不懂。”
萧韫:“……”
萧无忧抬眼去看检阅的队伍,恰好其中一辆马车的窗帘掀开,郑嫣从里探出头来,前后张望,似乎是在观察进度。
萧无忧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萧韫大部分注意力在关口接受检阅的人马处,并未瞧见方才一幕,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我心上人在那儿!”萧无忧伸手指向一辆马车,说罢就要往外跑。
这时候车窗窗帘已经放了下来,萧韫什么也没瞧见。他
眼疾手快地拦住萧无忧,道:“不要妨碍办公,待检查好了再过去。”
萧无忧想想也是,于是只得按捺下情绪,重新坐下。
萧韫记忆力好,过目不忘,故而当又一辆马车驶到关口时,他很快认出这是萧无忧心上人乘坐的车。
车帘掀开,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天青色的襦裙,乌发被一根素簪随意挽起,眉眼明丽如画。
耳边似乎炸响“轰隆”一声,萧韫顿时只觉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许妙仪。
原来,她就是萧无忧所说的那个一生挚爱吗?
分别的九十多天里,他幻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情景。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他侄媳的身份再次出现。
这太荒谬了。
萧韫的手不受控制地爬上了萧无忧的肩头,收拢用力。他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的、一、生、挚、爱?”
萧无忧痛得龇牙咧嘴,只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怒嚎道:“你干嘛?”
“是不是?”萧韫重复发问,语气依旧低沉,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阴鸷之气。
萧无忧从未见过萧韫这般神情,一时竟有些发怵,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这是我师傅!”
萧韫略微松了一口气,周身戾气随之减弱。
萧无忧这才想起来有些不对劲,问:“你们认识?”
“认错人了。”萧韫下意识地搪塞。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欣喜,而是没由来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