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为何如此作死_无处怜芳草【完结】(108)

  “倒是难为他们这般费心思了。”萧韫冷笑。

  终究是一无所获,李梧规劝萧韫先去休息一会儿。

  萧韫于是回到兴庆坊门口的坊正值班处,预备借地方略做休整。

  倏地,他步子一顿,双眼紧紧盯着黄土地上的四道平行的车辙印——这些印子比较完整,应当是最新的,也就是那装载泔水桶的板车留下的。

  萧韫从李梧手上接过灯笼,在车辙印旁边蹲下身,借着烛光仔细观察。这一眼下去,他面色猛然一沉,咬牙道:“把坊正找来!”

  李梧领命,很快就把坊正带来了。

  “那泔水桶可是高三尺,径一尺,九分满?板车可是半丈长,两尺宽?”萧韫劈头盖脸地问。

  坊正擦了擦额上的汗,仔细回想片刻,道:“是的,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配置。”

  萧韫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车辙印,道:“这车辙印太深了,那板车上除了泔水,必定还有东西。”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对方应当是在板车下方制作了一个夹层,把许妙仪藏在里头。昏暗的天色下,前方有拉车的人遮挡,两侧又有车轮蔽目,守门的小吏自然也就容易忽视。

  而之所以选用泔水车,大概是因为泔水味道重,可以掩盖许妙仪身上的血腥气。

  坊正一怔,不禁敬佩这位年轻少卿的本领,旋即又暗自叫苦不迭,心道他就那么点的薪水,哪有力气照看得那么仔细?

  “人已经不在兴庆坊内了。”萧韫懒得过多追究坊正的失职,当机立断道,“去附近的里坊问问。”

  *

  冰凉的水当头泼下,许妙仪猛然睁开眼。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面前坐着黑衣人头子,头子身后站着两个蒙面带刀护卫,背景是一个简陋的小屋。

  而她自己则被死死绑在柱子上,分毫不得动弹。

  耳边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许妙仪侧头看去,见简青川同她一样被绑在柱子上,头脸湿漉漉的,应当也是被泼醒的。

  似乎是察觉到许妙仪的目光,简青川朝许妙仪看来,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宽慰意味的笑。

  他总是这样,明明遍体鳞伤,却还要宽慰别人。

  许妙仪又是歉疚又是心疼,不知说什么才好。

  “许娘子,你若再不配合的话,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黑衣人头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许妙仪将目光移到黑衣人头子身上,强忍着伤痛说:“你想让我去劝嫣儿自裁谢罪,是吗?”

  “不错。”

  许妙仪勾出一个嘲讽的笑,道:“我纵然只是一介草民,也知此事关乎重大,你们怎么保证事后不会杀了我灭口?”

  男人一愣。

  “若横竖都是死,我为何还要连累好友呢?”许妙仪语气中透出几分狠厉,“告诉你,我有一百种方法去死。等我死了,你们再无筹码,萧少卿一定能为嫣儿沉冤昭雪!”

  男人沉

  默片刻,沉声问:“你想我们怎么保证?”

  许妙仪深深地看了一眼简青川,道:“你把我放了,让简青川留在这里做筹码。我回亲自去劝嫣儿,难道不比一封信更有效吗?”

  “想必你已经调查过我们了,应该知道他是我的生死之交,我绝不会置他于不顾。事成之后,你再放了他。”

  男人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斟酌此事的可行性。

  简青川也没有说话,许妙仪低着头,不敢看他。

  半晌,男人道:“好,可以。不过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最好动作快点,也别想着搞什么幺蛾子,否则,你就不会看到完整的他了。”

  “好。”

  男人给下属递了一个眼色,下属正要上前,却听许妙仪突然道:“等等!”

  “怎么?”男人有些不耐烦。

  “我还有话要与我的朋友说。”

  “就当着我们的面说。”

  许妙仪也不多争,扭头看向简青川,满眼歉意:“对不起,我实在别无他法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早救你出来。”

  “没关系。”简青川的眸光依旧温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我相信你。”

  许妙仪闻言心头一颤,半是抱怨半是怜惜地说:“你为什么总是在说没关系呢?我认识你这么久以来,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关系。”

  简青川怎么能如此温柔包容呢?她倒宁愿他骂她几句,那样她就不会那么自责了。

  “我不觉得这是连累。”简青川垂下眼睫,声音温润得如同春日的清泉,“我们是朋友,同甘共苦是应该的。”

  许妙仪眸中泛起泪光,强烈而复杂的情绪拥堵在喉头,令她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黑衣人不耐烦地催促,“老子可没空看你们演苦情戏!”

  许妙仪吸了吸鼻子,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保重”。

  一个黑衣人走到许妙仪身旁,扬手狠狠劈向她颈后。她两眼一翻,就此真正失去意识。

  *

  萧韫及其手下分头行动,询问附近里坊的坊正是否有装载泔水桶的板车进坊,在问到第五个时终于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萧韫正准备让人展开搜索,却不料忽有一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坊正说:“不、不好了!”

  萧韫右眼皮狠狠一跳,那坊正页忙问:“怎么了?”

  “有人在大路上……发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小吏道。

  “带我去看看!”萧韫立即道。

  小吏连忙应下,带着萧韫来到专为巡逻官吏而设的值班室。

  狭小的榻上躺着一条血淋淋的人,尽管她满面脏污,可萧韫还是能一眼认出——这就是许妙仪。

  他登时心如刀割,若非看见她的胸膛还在轻微起伏,他只怕是要当场晕厥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力以冷静的语气吩咐李梧去请郎中,随后缓缓朝许妙仪走去。

  李梧领命,同时很有眼力见地把其他人都请出去了,顺便带上房门。

  离得越近,血腥气就越浓,许妙仪的伤也就更加清晰地呈现在萧韫眼中。

  有惶恐自萧韫的心底生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却了他的血液,麻痹了他的神经。

  他害怕她像之前被蓝钰抓走的那次,在生死边缘沉睡个十天半个月。那段日子,他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恐惧不安中,生怕她骤然与世长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榻边坐下的,更不知自己的眼中是何时涌起了泪水。

  泪水积蓄了足够多的力量,猛然挣脱眼眶的束缚,滴落在许妙仪面上。

  萧韫一愣,伸手想将其拭去,不料许妙仪的眼睫突然颤动起来了。

  萧韫屏息敛声,看着她缓缓张开双眼,尚且朦胧的眸光落在他面上。

  他许久未见她用这样温柔平和的眼神看他了,故而一时竟没能做出反应。

  就在萧韫愣神的期间,许妙仪秀眉微蹙,缓缓抬起手臂,贴上萧韫的面颊,轻柔地为他拭去眼角泪水。

  萧韫瞳孔骤缩,面皮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绯红色。

  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以至于他不敢相信,更不敢动弹,生怕惊碎了这场美梦。

  许妙仪发白的嘴唇轻微翕动,无声说了些什么,还没等萧韫读明白,她便又再度阖上了眼。

  许妙仪尚且停留在萧韫面上的手随之无力下滑,萧韫鬼使神差般地抓住了它。他顿了顿,接着令她的手贴在自己面上。

  像很久以前那样。

  萧韫闭上眼,近乎贪婪地汲取她的柔软与温度。

  他知道自己这样是趁人之危的小人行径,可他……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今宵,他且放纵一回。

  *

  许妙仪醒来的时候,身处一间装潢精致典雅的房间,床边的脚踏上有一个侍女正在侍候。

  见许妙仪醒来,侍女笑道:“娘子醒了。这是萧少卿的宅子,少卿请你暂且安心养伤,其余事项待他下朝回来再议。”

  一提到萧韫,许妙仪的内心便难受不已——她想起昨夜前来支援的两个暗卫,其中一个被对方一刀捅死了。

  她不仅欠了别人一条命,也欠了萧韫一份情,如今她在他府上修养,又是一份情。

  诚然她不愿意承他的情,可她这一身伤出去确实也不方便。为免再生变故,还是暂且留在这里吧。

  许妙仪叹了口气,心想:他们之间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与此同时,早朝刚刚结束,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从宣政殿走出。

  一袭绿色官袍的季明渊小跑到萧韫身旁,一把勾住他的脖颈,低声笑道:“怀景,你方才看见没?庆王那帮人脸都气绿了!”

  萧韫笑而不语。

  今日上朝,他第一个开口启禀,以“未照顾好同僚”之名为自己请罪。

  同阵营的官员自然是纷纷跳出来为他辩护,接着又疾言厉色地痛骂“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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