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妙仪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岿然不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尚书之死大概率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意谋杀,连三品大员都敢杀,幕后主使想必不是一般人。
而郑嫣作为一个及时的替死鬼,若是认栽入狱,真凶必定会想尽办法让她俯首认罪。
许妙仪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如手足的好朋友进入火坑。
王二郎君拔高声音:“动手!”
“我看你们谁敢动她!”萧无忧怒喝一声,一把扯下面具,“我父乃当朝三品尚书萧铨,她是我萧家的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郑嫣震惊地瞪大眼看向萧无忧,萧无忧面露惭愧:“抱歉啊,骗了你们。”
许妙仪很快就接受了,暗道难怪萧无忧会几次三番地帮着萧韫来烦她呢。
忽地,有人恭敬唤道:“萧少卿!”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身玄衣的萧韫正快步走来。他衣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动着金光,然而大部分人都只能注意到他那张俊朗的脸,或屏息敛声或低声感叹。
萧无忧一喜:“太好了,小叔你可一定要还我们一个清白!”
郑嫣则惴惴不安地想:之前她那样帮着简青川刺激萧韫,萧韫此时还能帮她吗……
萧韫环视一圈,挑眉道:“这里好生热闹啊,是在唱什么戏?”
张侍郎眯着眼,语气中情绪莫名:“萧少卿来得正好,这里有桩案子需要你断呢。”
张阳膝行到萧韫脚边,扯着他的袍角哀嚎道:“还请萧少卿为我们尚书做主啊!”
“到底怎么回事?”萧韫蹙眉,“说清楚。”
张阳抽噎着说:“小人张阳,是陈尚书的贴身小厮。我们尚书与张侍郎、王二郎君在明月阁饮酒,期间不胜酒力,便出来醒酒。来到明月阁附近的一处亭中时,尚书忽然说玉佩不见了,命我折回去寻找。再回来时,我就看见……”
“不错,是这样。我和王二郎君在阁中等了约莫两刻钟,便听张阳慌慌张张地来说陈尚书遇害了。我们大为震惊,赶忙跟他过去一看。陈尚书确实是没气儿了,全身上下没有其他伤口,就后脑有个血洞。”张侍郎说着,重重喟叹一声,“真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啊,谁能想到,前一刻还在一起饮酒的同僚转瞬就天人永隔了呢?”
王二郎君也跟着惆怅地叹了口气。
萧韫沉了脸色,道:“一起去案发现场看看。”
当事众人纷纷应下,由王二郎君领着来到一条河边。河边矗立着一座假山,陈尚书肥胖的身体靠坐在假山下,旁边站着几个侍卫。
萧韫让其中一个下属上去查验尸体,又让另几个下属仔细搜查周边,接着便让众人去一旁的亭中等消息。
等待期间,萧韫问起陈尚书最近几天的活动情况。
张阳娓娓道来,所言大部分是陈尚书又去拜访哪个同僚了,又去哪个地方寻花问柳了……不一一列举。
只有一件事引起了萧韫的注意。两天前,也就是陈尚书回京的当天夜里,跟在陈尚书身边多年的得力侍卫岳明喝醉了酒,意图轻薄陈尚书新纳的小妾,陈尚书勃
然大怒,当场就把岳明扫地出门。
萧韫幽幽道:“我听说陈尚书虽然喜好女色,但并不是个色令智昏之人。”
“是这样,但我们尚书当时也喝了点酒,又正迷恋七姨娘,七姨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尚书一时酒意上头就……”或许是因为亲自讲述“家丑”,张阳面色有些难看,“事后尚书也觉得后悔,还命人去寻找岳明,可惜还没找着岳明,尚书就……”
萧韫眯起眼,似乎是在咀嚼这段信息。
查案途中会收到各种各样的消息,它们像是一朵朵飘飞的柳絮,你一时很难知道它是漫无目的,还是别有深意……
这时,李梧回来了。
“如何?!”萧无忧和郑嫣异口同声地急切询问。
李梧禀报:“经初步检验,陈尚书确实只有脑后一处致命伤。”
“可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萧韫问。
“我们在陈尚书的尸体附近发现了这个。”李梧说着,呈上来一颗绿豆大小的珍珠。
萧韫捻起那枚珍珠看了看,道:“这应该是镶嵌在女子发饰上的。”
张阳立即对郑嫣道:“你敢不敢把你的头饰都摘下来给大家伙看看?”
郑嫣面色悚然一变,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
许妙仪看出不对劲,仔细去看郑嫣的头顶,果然发现她发间华胜上的珍珠少了一颗。许妙仪的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她低声问郑嫣:“真的是你?”
郑嫣拼命摇头,满目恐慌,喃喃道:“不是我……”
“既然娘子不愿配合,那就只好由我们帮帮你了。”张侍郎说着,给身后的侍从递了一个眼神。
“我说!我说!”郑嫣突然哭了出来,“我是跟那个什么尚书发生过争执,我也确实推了他!但我当时已经探过了,他分明还有气儿!”
张阳嗤笑一声,道:“反正当时只有你一人在尚书身边,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真的没有杀他!”郑嫣捂住脸,泣不成声。
许妙仪心疼不已,将郑嫣揽进怀中。
张侍郎幽幽开口:“既然有嫌疑,那萧少卿就赶紧将她带回去审吧。”
萧韫抬手:“先不急,本官自有分寸。”
萧韫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刑狱官,张侍郎等人只好按捺下来。
待郑嫣哭声渐渐平复,萧韫问:“郑娘子来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郑嫣擦干眼泪,开始回忆——
“我们四个一同来莲华园游玩,入园后不久就分成了两队,我和叶无忧一起。但是没多久,叶无忧说有事要离开一会儿,让我自己逛……”
听到此处,萧无忧悔恨不已,萧韫面上也不禁浮现出一丝愧疚。
“走着走着,我就迷路了,来到一个很冷清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河,河边种着许多柳树……”
郑嫣心态好,想着反正一时半会儿找不回去,不如好好欣赏风景。
她沿河踱步了约莫半刻钟,背后忽然响起一道醉醺醺的男声:“喂,前面那个女的,站住!”
郑嫣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去。
说话者是一个醉醺醺的胖子,约莫四十来岁,身上裹着绛紫色的锦袍,腰饰金玉蹀躞,极尽富贵。
见了郑嫣,胖子狭小的双眼倏然睁大了,透出惊艳的色彩,痴痴问:“你是哪家的娘子?”
郑嫣心生厌恶,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不料这胖子又快步追了上来,伸展双臂拦住郑嫣的去路,邪笑道:“诶~小娘子,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告诉你,我可是……幽州尚书,马上就要升任吏部尚书……”
郑嫣最恨以强权欺压百姓之人,毫不客气地厉声骂道:“呸!你这不要脸的狗东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败类!滚远点,再缠着我我要你好看!”
胖子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兴奋了——
“哎哟!我就喜欢你这样有性格的小娘子!”他像苍蝇一样搓着手,缓步朝郑嫣靠近。
郑嫣一面后退,一面努力回想着许妙仪教她的防身术——爹了个屌的!她之前明明学会了,此时紧张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正急急思索间,胖子猛地朝她扑了过来。
郑嫣拔腿就跑,不料这胖子竟也是健步如飞,几下就抓住了郑嫣,并强行将她往怀里带。
浓烈的酒臭气铺天盖地地袭来,差点将郑嫣熏吐了。羞恼悲愤之下,她猛地一发力,成功将人推开了。
胖子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意外地被一个石子绊了一下,向后栽去,后脑正好磕在道旁的假山上。“砰”的一下闷响,他两眼一翻一闭,便再没有了动静。
郑嫣吓了一跳,虽然她讨厌这个死胖子,但也没到要弄死他的地步。
她怀揣着忐忑的心情,上前去探胖子的鼻息。
结果让她松了一口气——还有气儿,应该只是撞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附近隐约有人声响起,郑嫣心下一慌,下意识地选择逃离现场。
起初她一直担心胖子醒来后寻她麻烦,却没想到他居然死了,而她成了犯罪嫌疑人!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
听罢郑嫣的陈述,张阳满脸不屑地说:“萧少卿,我看此人就是死鸭子嘴硬!不上刑,她是不会认的!”
“你还想屈打成招?!”萧无忧怒火中烧,这股怒气为他带来了一丝灵感,“哦,我知道了!你这个恶奴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给别人定罪,肯定是因为你和真凶是一伙的!”
“你……!”张阳气急。
“张阳是从小跟在陈尚书身边的,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有二心。”张侍郎缓缓道。
萧无忧一噎。
许妙仪问张阳:“从你看见嫣儿推了尚书,到你来到尚书身边发现他断气的期间,你是否一直看着尚书?你当真能确保没有其他人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