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闵道一却怔在了原地。
徐宴芝抬头看去,只见小徒儿眼睛发直地盯着她,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瞧着就不太好。
她被唬了一跳,有心想要伸手去扶。
只是还未触碰到闵道一的胳膊,他便捂着脑袋,低头踉踉跄跄地退后了三步。
还是徐宴芝连忙放了手上的匣子,上前拉了他一把,才不教他跌倒在地。
“既然伤得严重,这些日子便好生待在山上,与你师兄说一声,让他替你寻良方,他自来疼你。”徐宴芝眉头紧蹙,仔细盯着闵道一的面孔,叮嘱道。
闵道一垂着头不应,胳膊软软地被徐宴芝拉在手里,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徐宴芝见状,正想冲着远处的小弟子招手,示意让他们过来,却不防被闵道一扯住了袖子。
“徒儿好些了,师娘莫要叫人,徒儿怕失了面子……”
闵道一脸还白着,人倒是逞强,哼哼唧唧地晃了晃徐宴芝的袖子,不让她叫小弟子过来。
“你可还能自己回去?”徐宴芝狐疑道。
“自然。”闵道一勉强地笑了笑,朝着徐宴芝拱了拱手,“虽然不如师兄,但徒儿也没有那样没用。”
拒绝了徐宴芝帮忙,嘴里嘟囔着师娘告辞,闵道一摇摇晃晃地往太阴殿侧门走去。
徐宴芝心头有些不安,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再不见他的踪影,又沉思了片刻,方才心事重重地捡起匣子,关上了门。
门关上,她不过刚转身,身后便又响起了敲门声。
徐宴芝疑心是闵道一身体不适回转来,立即开门道:“你可还好?”
外头站着的却不是闵道一。
“托夫人的福,好得很。”
银月已经升起,门外的顾青峥沐浴着月光,镀了银边似得,连声音也听起来冷清清的。
他似乎与闵道一错过了,见到徐宴芝后,轻声道:“回到太阴后,我便想着要过来给夫人请安,瞧瞧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不过——”
顾青峥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视线从徐宴芝的脸慢慢滑落到她手中的匣子上:“看来夫人近日过得不错。”
顾青峥前些日子并不在山上,徐宴芝没想过他会在这时候出现。她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思绪一时难以圜转,实在无心与他周旋。
徐宴芝脸上浅浅绽放了一个笑,敷衍道:“好徒儿,你倒是关心我。”
这句话说完,她才真正将心思拉了回来,记起了这些日子山上诸位仙人们的反应。
令人不适的情绪慢慢在徐宴芝心头弥漫开。
这个好徒儿的确关心她,不仅关心她的人,还关心她往后的去处,关心七峰上众人看不看得清楚北域的未来究竟谁说了算。
“只是关心得过了些。”
徐宴芝低着头,视线从下往上,慢慢扫过他的身体,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意有所指地说道。
顾青峥没有解释,只颔首看她,月光从他背后洒下,长睫遮了他的眼眸,教人看不清那黑洞洞的泥潭里藏着什么念头。
他们在门前沉默了一会儿,顾青峥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拂过她的脸,将徐宴芝肩头不知何时掉落的一朵小花摘下。
“夫人,即使在北域,寒来花也能活下去。”
他若有所指地说着,将手摊开。
月光下,徐宴芝看着他手中被碾碎的残花。
她的瞳仁微颤,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徐宴芝极擅长忍耐,可不知为何,她却未曾想过要对顾青峥虚与委蛇。一股令她目眩的、怪异的情绪倏然从她心底升起,让她兴奋、战栗起来。
她下意识地、不自禁地握住了那只再次僭越的手。
“青峥,记得你的身份。”徐宴芝轻声呢喃道。
她微微偏头,让柔软的脸颊轻轻蹭过他的掌心,银月光照进她的眼里,那里闪烁着淬了毒的欲念。
或许是想要他,或许是想要他的性命。
顾青峥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她动作。
徐宴芝仍然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可面前这个人面无表情,让她忽然荒唐地怀疑自己在挑衅一个雕塑。
若是这样,那可没甚意思。
她一时失了兴味,要将本不该握的手放下。
这或许是一个仙法,点石成金。
她没能松开,顾青峥稍稍用了一点力,反过来将她的手拉到面前。
他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住她的指尖,做了无意义地反抗。
暧昧不明的声音明明轻飘飘的,却偏偏落进了徐宴芝的心里。
“夫人,人的身份,时常在改变,你我都是如此。”
他脸色终于变了变,长在面上的面具裂了一条缝,让月光撒了下去,照出了心底些许不甘的念头。
第11章 第十一章纠缠住他
徐宴芝如今,是北域前掌门宇文令的遗孀,是手握掌门令的守门人,是前路迷茫的尴尬之人。
在北域众仙人眼中,她身上曾经被宇文令套上的光环在渐渐暗淡,但这个女人却似乎全然不觉,仍旧自如地在山上活动。
排除千难万险,徐宴芝促成了与揽云大泽的交易,那么按照她的说法,这样重要的事,还是亲自去做的好。
“你当真要一起去?”
开阳峰上,吕敏之又问了徐宴芝一遍,“何必要费这个力气,边境离无尽之崖那样近,那里灵力微薄,实在危险。”
徐宴芝此时正一边清点着雪林草,一边检查匣子上的法阵,在殿中忙得团团转,闻言笑道:“不然换成你去?”
吕敏之连忙摆手:“让下面弟子出去历练历练不行吗,何苦自己亲自上阵。”
徐宴芝索性暂时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来看向吕敏之。
她微微挑眉道:“竟然是为了历练弟子们吗?原来不是因为舍不得后院那位……”
吕敏之有一位道侣,与她感情甚笃,两人自成婚后便形影不离,一天都不曾分开过。这一点被徐宴芝说破后,吕敏之还未回答,她的徒儿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功课加一百遍!”吕敏之横眉冷眼地看着她的徒儿,一边骂人,一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但现在你手中拿着掌门令,事关圣山下次开山门,可不能有个好歹,我瞧顾青峥也回来了,德政堂暂时没有给他下什么弟子令,便让他护送你去。”
徐宴芝不置可否,仍旧弯下腰来清点。
自上一回两人之间有些失控的会面后,她便有意地与顾青峥保持着距离——
她本能的意识到,她亡夫的爱徒,已经成为了她前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远离他,保持清醒,才是最优解。
似乎顾青峥也有此意,并不再按照以前的惯例——如果他没有下山,日日都会过来向徐宴芝问安——对她,听太阴峰
上的小弟子汇报,顾青峥近日忙着照顾闵道一,仍然在山上。
吕敏之又说了几句,不见徐宴芝回答,她不觉皱起了眉,沉声道:“若只有你一人,为了宗门考虑,我想你还是留在山上的好。”
徐宴芝叹了口气,无奈应道:“我去与德政堂商量一番。”
说是商量,但此时徐宴芝是宗门无冕之王,这事又只关系顾青峥,他师父已死,长老们各个都有自己的亲传弟子,谁还会出言助他,自然无人反对。
第二日,顾青峥方才带着闵道一出门,往玉衡峰的方向去,天枢峰来的小弟子便拿着令牌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顾师兄,德政堂的弟子令。”小弟子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将令牌奉上。
顾青峥朝小弟子点点头,将令牌接在手中,只见白光一闪,上头浮现出一行字来。
“……护送商队去往新临渊城……”闵道一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摸不着头脑地抬头问师兄,“护送商队这种任务怎么也到了师兄手中了?”
作为北域长老以下第一人,以往只有成元期的灵兽肆虐、双月当空出现业鬼潮这样棘手的任务才会交到顾青峥的手中。
闵道一疑惑,顾青峥却面色不改。
既然有新临渊城,自然就有旧城,新旧两座临渊城都离无尽之崖极近,矗立在与揽云大泽的边境线上。
再联想今日宗门中最大的一桩交易,正是由徐宴芝主导,那么这次任务究竟护送的是什么,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顾青峥下意识地握紧了令牌。
他沉思了一会儿,温和地笑了起来。
德政堂来的小弟子还等着复命,顾青峥与他点头道别后,偏头对身旁的师弟道:“你自己去可还行?”
“师兄把我当孩子呢。”闵道一瞪圆了眼,不满道。
顾青峥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自己小院去了。
闵道一站在原地,回头目送师兄,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方才继续朝外头走去。
在北域,宗门商队出行之前,第一重要的事不是仙人们各自收拾行李与灵器,而是请询天阁辨天机,观天象,测算红月升起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