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从包里掏出手机，双手颤抖到难以控制，艰难地拨出电话，“喂医生，有人出车祸了！”
“他爸！他爸！”王娟扑过来，抱住李富就开始哭。
李丽然说了地址，刚挂了电话，王娟便一把推开她，“你个不孝女，要不是你告状你爸怎么会出车祸！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给他陪葬！”
李丽然摔在地上，一瞬无比寒心。
在王娟眼里，女儿永远不如儿子亲，甚至不如一个喝多了就会耍酒疯揍老婆的酒鬼。
事到如今，王娟对李勇军都没有一句责怪，全在怪她。
李丽然算是明白了，破罐子破摔地点点头，眼泪一颗颗滚落，但话里不带一点哭腔，“好啊，你儿子孝顺，
叫你儿子送他去医院！我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她扭头上了出租，一次都没有回头。
“你回来！你站住！”王娟哭嚎。
李丽然没有半分心软，对司机说：“开车！”
救护车来后，第一时间将李富送到医院，李富全身多处骨折，颅脑损伤，还有内出血，急需手术。
然而李富喝了酒，很多药物不能注射，手术也根本无法进行。
医院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无力回天。
王娟当场昏了过去。
医院给李丽然和李勇军打去电话，他们一起赶到，处理了李富的后事。
由于李富是闯红灯的那方，事故责任划分中承担主要责任，赔偿也没拿到多少，甚至不够急救费。
李勇军自然一毛不拔，还是李丽然把钱补上的。
意外永远那么突然，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王娟醒来后没日没夜的哭，头发全白了。
在墓地，李勇军亲手为李富放上鲜花，压抑了多日的情绪溃不成军，“你死了，你他妈终于死了。”
天阴沉沉的，雨点渐密。
李丽然为王娟撑着伞，王娟不忍听，别过身去，捂着嘴低声抽泣。
“每次你喝多了闹腾的时候，我都盼着你早点死。”李勇军咬牙切齿，“你个只会打女人，砸东西的王八蛋，你不配当我父亲，你他妈不配！”
“你这次又喝了多少？你活该。你不是爱打人吗，你打我啊，打我啊！”李勇军越说越激动，扇了自己两巴掌。
雨滴落在李勇军脸上，没人知道他是否流了泪。
李勇军最后跪在墓碑前双手捂住脸，颤声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叶子一直都不喜欢外公外婆，就因为他们重男轻女，对她和李丽然很不好。
然而李富死了，她还是有些难过，默默抹眼泪。
她很少听李丽然说起李富的事，每年只去一次外公外婆家，有限的时间里，也缺乏对李富的了解。
以前她不明白为什么出自同样的家庭，李勇军的性格会和李丽然天差地别，经过这件事她才渐渐知道，原来一切早有因果。
不止是无限度的宠溺，李富过去的种种，也在潜移默化影响着李勇军。
如今李勇军间接导致李富的意外，不知又是否是一种因果轮回呢。
雨越下越大了，李勇军的衣服渐渐湿透。
叶子将伞伸到李勇军头顶，为他遮雨，“舅舅，回家吧。”
*
叶子将李富去世的事写在纸上，装进信封里，密封好。
原想寄给韩山，但终究没有寄出去，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他消息那么灵通，不会不知道的。
寄出去又能如何？也不会有回信。
不如就算了吧，给自己留点尊严。
今年二月，开学前，叶子在网上刷到新闻，她喜欢的Jay在加拿大开了演唱会。
她专门搜了下，刚好，九月份，B市还有一场。
那时候各个高校就开学了，如果顺利，她和韩山一起考进B市，正好就能一起去看演唱会。
当初他们相遇就是因为Jay的专辑，这一定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然而这个邀约还未说出口，她就失去了说的机会。
她翻开英语词典，轻轻拿出里面夹着的一片树叶。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树的叶子，那天早读她犯困站在窗台边，它自己飘进来，落在了她的课本上。
碧绿碧绿的，边缘整齐，形状完美，就像简笔画里最常画的那种叶片。
她觉得，这片落叶选择了她。
她将它夹在厚厚的英语词典中，想做成书签送给韩山。
寓意将自己送给他。
如今，书签已成，她又该以何种方式，何种身份送出去？
如果他们能见一面，或许很多事就能说开，甚至不用说，只是抱一抱，她就可以释然一切。
然而隔着距离，她只觉得无力。
肉身的距离让心的距离也渐渐变远，问题好像永远无法解决。
异地尚且如此，异国……
叶子苦笑，又将叶片夹了回去。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教室里的高考倒计时天数一天天减少，叶子本以为李富的去世能让李勇军醒悟，从此戒赌。然而没有，他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挥霍完上次拿的钱，又向王娟要钱。
那天李丽然刚好回家看王娟，自李富去世，王娟一直都很消沉，不仅哭，还老嘟囔着要随李富去了，李丽然怕她想不开，有空便去看她。
她在楼道就听见家里传来李勇军和王娟的争执声，匆忙拿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那瞬，她看到王娟被李勇军推倒在地。
“妈！”李丽然惊道，丢下手里的水果冲了过去。
王娟都摔倒了李勇军仍不肯放过，拼命摇晃王娟的身体，着了魔一般喊：“钱呢！钱！你给我起来！”
李丽然推开李勇军，“你干什么！滚开！”
李勇军双目猩红布满血丝，挥舞双手说：“再不还钱人家要剁我手你们知道吗，人家要剁我手！”他拉扯王娟，“妈，你把钱给我，你把我爸白事收的礼钱给我，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都别想活！”
李丽然用力将他扯开，掏出包里的钱扔给他，“给你给你，都给你！”
粉色钞票如雨般洒了一地，李勇军一见着钱眼睛都直了，疯狂地在地上捡钱，“钱钱钱……”
李丽然艰难扶着王娟坐在椅子上，对李勇军吼道：“爸才走了几天，你就惦记上他的礼金了？你骂爸爸是酒鬼，你又比他好到哪去？你口口声声说不原谅爸爸，可你跟他当初喝多了打妈妈有什么区别？”
李勇军一滞，似乎终于清醒了些，眼神不再那么癫狂，“妈……”
王娟无力道：“军儿啊……”
李勇军跪着走到她面前，哭着忏悔，“妈，我昏头了，我对不起您，您打我您打我，您打回来！”他似乎又陷入另一种疯狂，一个劲抽自己巴掌。
王娟捧起他的脸，哀求道：“儿子，妈求你了，别再赌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李勇军竖起一根手指，“妈，最后一次，我绝对能翻本！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磕头了！”他咚咚咚磕了几个头，起身要走。
王娟拉住他，哭着说：“儿子，妈求你了……”
李丽然也拉住他，“你别去了，根本不可能赢的！”
李勇军不顾她们的阻拦往外走，“怎么不可能，我肯定能翻本，妈，姐，你们就让我去吧，我肯定能翻本！”
王娟哭嚎着不放手，被李勇军从椅子上拖下来，在地上拖行。
李丽然不停地劝他，然而都是徒劳，李勇军一路拖着她们走到了门口，毫不犹豫地挣开，“就一次，最后一次，肯定行！”
他转眼消失在楼道口。
王娟哭得撕心裂肺，绝望地锤了几下地板，“天啊……”
李富的供台就摆在客厅，黑白遗像微笑着看着他们。
这天，李丽然一直在王娟家待到晚上，给王娟涂了药。
王娟被李勇军推倒时扭到了手腕，肿起一个大包。
经过一天的安抚，王娟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轻轻说了句：“谢谢。”
李丽然笑了笑，“妈，你跟我客气什么。”
王娟情不自禁想起过去，她每次挨李富打，都是李丽然帮她抹药。
这么多年了，她是怎么对李丽然的她自己心里有数，可是如今，李丽然仍旧愿意给她抹药。
王娟只觉得羞愧万分，“我一直以来对你那么不好，你怎么还——”
她原以为，李丽然是来看她笑话的，她养出了一个多么混账的儿子。
李丽然叹了口气，“你终究是我妈，母女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说到底，你也不过是被父权社会裹挟着走的苦命女人，一辈子没享什么福，全在伺候丈夫和儿子，年轻的时候挨丈夫打 ，老了又……“她没忍心说下去，话锋一转道：“这是你那个时代的局限，我不怪你。”
王娟瞬间红了眼眶。
她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她能听懂李丽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