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小果交代了几句,姜姀掩护她往山上走。自己则是从树后钻出来,大喊了一句道:“干什么呢你们。”
几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
宋衍站在门前,一个劲地冲她使眼色,显然是要她快走的意思。她也知道自己这般跳出来会吸引仇恨。可这群人不仅冲着她人来,更冲着她的东西来。此番是家园保卫战,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
要守护的东西太多,她不愿意再藏下去。
屋里的米面粮食,鸡圈里两只正待下蛋的母鸡,晾衣架上挂着的腊兔子,还有熏棚里正热火朝天熏着的狍子肉,哪一样她都舍不得割爱。
陈秀花又撸了一把袖子,气冲冲地朝她这边走来:“好啊,我以为你不出来了呢。你要不出来,那我可就上手拿了。”
“你那叫拿吗?你那是明抢。”见对方伸手过来,姜姀仗着自己手比她长,先一步挨上去搡了她一把,“没完没了了你还。”
陈秀花被她搡得有些发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话都没说上一句就开始动手,关键是这手上的力气比从前还大。
面颊上起了幻痛,但这回她不怕。她带了人来,这两个儿子一个赛一个人高马大。就不信他们这些个汉子,打不过一个婆娘和一个瘸子。
被她瞪了一眼,身后的两个汉子当即围上来。
陈大郎一如往常那般劝和道:“哎呀,娘,老三媳妇。你俩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动起手来。都是一家人,不要伤了和气才是。”
“谁跟他一家人。”
姜姀和陈秀花几乎异口同声。两个人为此吹胡子瞪眼了好一阵。
陈二郎插嘴道:“娘,我看就不要和这臭婆娘客气。她不给,咱们自己拿就是。我看那瘸子胸前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身上塞了银钱。咱直接把他的衣裳扒了带走,山高皇帝远的,又能拿咱们怎么地?”
姜姀已经怒火中烧,咬紧牙关拼死忍住。直熬到陈二郎要动手,终于听见身后来了动静。
她走上前,啪的一下给了陈二郎一个巴掌。再反手甩到陈秀花脸上,又是一个清脆的巴掌。
两个人给抽得好一阵愣神。等陈二郎反应过来要扑上来时,沈猎户已经跑到他身后,抬起脚就将那位踹飞出去。
陈二郎捂着肚子,半晌起不了身。他媳妇陈金哎哟叫唤着跑去扶他:“没天理了,光天化日打人了喂。”
姜姀笑了笑道:“你刚才不还说山高皇帝远么。就算打了,又怎的?”
陈秀花气急,正要冲上来,忽地眸光一动,看见沈猎户藏在身后的那把柴刀。她欲将向前的身体突然顿住,拽了一把陈大郎的袖子,就地往后跳了跳。
那模样瞧着有些滑稽。她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手里那块铁疙瘩,“你”了半天,“你”不出半句话来。
姜姀指着沈猎户面上的那道疤:“你知道这疤怎么来的吗?从前阿叔和人打架,那人在他脸上划了个口,他卸了那人一条胳膊才算是扯平。不要命的就尽管来,反正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想要怎样都随意,只不过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就难说。”
正所谓讲道理的怕不讲道理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陈秀花是真的有些怕。
她比谁都惜命。今日来,不过是想要个说法,顺道摸点儿吃的用的回去。要真为了这么点小事把自己的命捐出去,那可真是亏大。
陈大郎笑眯眯地挡在她身前,小心地拍了两下沈猎户的肩膀:“阿叔咱和和气气的。犯不着,犯不着。”
沈猎户自然懂得顺着姜姀的话茬爬。现在闹得这样僵,谁先怂了谁尴尬:“我这人脾气不好,一点就炸,先前你娘领教过的,只是那会儿扁担没敲在自个儿身上不觉得疼,那用柴刀一划拉就晓得了罢。我倒是要看看,这张干巴巴的面皮底下,到底是红心还是黑心的。”
他挥起柴刀冲那些人横扫过去。一群人面上惊惧,紧赶着后撤。
陈秀花还想跳脚,被陈老大抬了一下身子,整个人被提溜到了半空中,一双腿就搁那晃晃悠悠地荡。
周围的人哪还敢纵着她,两个男人各架了她一条胳膊就往山下去,片刻都没敢多停留。
“你给我等着。我就不信这个老的每时每刻都能护着你。明日,后日,接下来的每一日我都来,看我不收拾你。”
她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姜姀适才松下一口气。真是难缠,怎么就给她摊上这么一家子。怪不得当初原身要受不了。跑又跑不得,吵也吵不过,可不只能憋一肚子窝囊气么。
在林子里躲着的小
果,一直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跑出来:“娘你可真厉害,一下子就把那些人给吓跑了。”
“得亏你喊我喊得及时。要不然这家人,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欺负你们了。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还真是够唬人的,我自个儿都不晓得,脸上这道疤能有这样大的用处。你沈叔我看来曾经也是村里一霸啊。”
连着挨了两个人的夸,姜姀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冲动了。我以为这样给他们打跑,下回就不会来了呢。没想到那老婆子还真是不死心。”
“你放宽心,明日我一早就来。来一个我赶一个,来一双就赶一双。我就不信这家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还能闹翻了天去。对了,既然来都来了,我帮你一道把那兽皮处理了罢。”
“不用。”姜姀推说道,“您说过的我都还记着,我自个儿来就成。真是麻烦您,这样来来回回地跑。要有什么法子,还真想帮咱家里绝了这个后患。”
“总能想到法子的。”沈猎户道,“那我便先回去了。下来得匆忙,刚洗了两下的衣裳还丢着呢。”
姜姀挥手同他作别。
回头看去,宋衍面上阴沉沉的,整个人足像一面回南天的瓷砖墙,分分钟要滴出水来。这才留意到,从她方才露面以后,这人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以为他是害怕,姜姀走近些,冲他咧嘴笑道:“没事了,你方才做得很好。至少在我们来之前,把家里的东西都守住了。”
好吗?他心想着,一点都不好。他做的这些远远不够。
他不能像沈猎户那样,在姜姀遇上危险时挺身而出,光看着就叫人觉得窝窝囊囊。况且还被那些人一口一个瘸子羞辱,他咽不下这口气,哪愿意就此善罢甘休。
姜姀没有留意到他面上隐隐升起的愠怒,只看了一眼屋檐下放着的芒硝和黄米面,啧了声。
这么些黄米面,省着点吃都能吃两顿了罢。用粮食来洗兽皮真是奢侈,又让沈猎户破费了。
可凑近一闻,那三张皮子当真是呛鼻得很。即便先前已经拿肥皂涮过,但臭气依旧不减,不泡了再搓洗搓洗还真不成。
她起锅烧水,把三张皮子都摊开放在陶盆里。热水兜头淋下,果然如沈猎户所言。被热意一激,整张皮子的味道都散开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一旁站着的两个也纷纷扇起了鼻子。
“娘,这也太臭了。”
她自然晓得臭,赶紧把芒硝和黄米面加进去,找了两根粗壮的树枝把盆子里的那些和匀。剩下的便用竹簸箕往上一扣,皱着眉头给它捧到屋外宽敞的地方放着。
兽皮完全硝制好还需要些时日。在山里,大大小小的活计都急不来。没事,慢慢等就是。
*
入夜,姜姀想起陈秀花说的那句“明日再来”,心上暗暗发愁。
她翻了个身,原本还想琢磨应对的计策,没想到倦意突然来袭,没来得及多想就睡了过去。
看来这种小事,并不足以影响她的好睡眠。
只是睡到半夜,她又忽地惊醒。四下里安静得异常,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屋里有三个人睡着,往日夜里醒来,有呼吸声有梦呓声,怎么都不会像今日这般静成这样。
她竖起耳朵仔细辨别了一番。屋子里的呼吸声只有两道,显然缺了他们仨中的一位。
宋衍人呢?
她披上衣裳,拖着草鞋起身,过去撩帘瞅了瞅。竹排上空空如也,人和拐杖都不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心下有些担忧。她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到了草屋外。
夜里的山风冷飕飕的。她拢紧衣裳,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外头同样没有人。只有夜风猖獗,见缝插针地往她衣领袖口里钻。
她来到屋角张望,又走至熏棚外再看,都没有瞧见宋衍的身影。但见熏棚里头放了一大把柏树枝叶,明显是今晚上刚添的。人应该没有走远,只是不知跑哪儿去了。
外头实在太冷,姜姀没坚持多久就折回屋。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凭空消失了不是。想来自己这个心操得也是没什么必要。
她站在被窝外头,搓暖手脚后,嗖的一下缩进去。
感受到一阵凉风,小果翻了个身继续睡。姜姀目光下移,确认她没醒后,也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