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冷冰冰的两个字像利刃刺穿他温热的心腔。但真别说,刺得还挺爽。
他面上笑意不减,却不好意思笑得过分大声,弓着后背捂住自己的嘴,笑得整个身子起起伏伏的。
又过好久,等彻底缓过劲来,他才走至灶房门边,将苇帘从屋顶的椽子上抽下来。见姜姀扭过头去不同他说话,便笑了笑推开屋门径直出去了。
外头正一个人玩的小果看他笑没了眼睛,以为他也是同样为收获了新衣裳感到高兴,凑过来绕着他走了好几圈:“大哥哥,娘亲没给你准备新衣裳吗?”
“准备了。”他指着衣服上的那些补丁,“怎么没准备。新打的布丁也是新,合在一起就是一件崭新的衣裳。”
小果白他一眼。这不
明摆着是歪理么,哪能这么唬小孩呢。她是小,又不是傻。
宋衍俯下身,轻声地叮嘱她一句道:“对了,以后不要叫哥哥,要叫叔叔。”
又白他一眼,小果这回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之前娘亲让我喊你叔叔,你非要我喊你哥哥,现在又变了。大人们都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吗?”
“对啊,正因为你是小孩。”宋衍笑眯起眼,一对瞳仁始终没露出来过,“这是大人的事,你不懂正常。”
小果的双眸忽然放大,本就浑圆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像星辰那样:“哦——我懂,我懂。”
直到她跑开,宋衍都没搞明白她到底是懂还是不懂。小孩子真难捉摸,还没屋里那位大人瞧着实在。该脸红就脸红,该跑路就跑路,一点儿不带含糊。
屋里的姜姀落下了门栓。这回轮到她自己了。
缝好补丁,修好边口,她将芒草花塞进衣服的夹层里,又一寸一寸地把夹层封好。方才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修补衣服的沉稳劲,反倒做得比先前更快了。
她将剩下来的芒草花都塞进去。丰厚的填充物将麻布衣裳胀得鼓囊囊的。穿上填充好的衣裳试了试,她整个人像一只膨胀的大吐司,看着比先前臃肿了不少。
剩下来还有一些碎布条,她用麻丝串在一起,做出来一个钱袋子和三块四四方方的面巾。为了让几人不搞混,她由小至大排列好,抽开门栓,拿出去给他们两个认领。
“最小的这个是小果的,中间大的这个是我的,最大的这一块是宋郎君的。”
在两人晶亮的目光中,她将面巾折好放在置物架上。
三人里头最惊喜的还属宋衍。方才还在为只能用麻袋洗澡的事情发愁,没想到想什么来什么,突然就拥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帕巾。
自然,高兴的事情不止这一出。
他虔诚地接过姜姀递来的钱袋子,将怀里揣着的二十九个铜板悉数装到里头。用手掂了掂,光听着里头的钱响就有好心情。
夜里,宋衍抱着自己的新被子爱不释手,大半夜的不睡觉摸个没完。
新被子里头有干燥的天然草香,带着若有似无的皂香,像姜姀用热乎乎的双臂将他搂住。
本还想再摸一会儿,可新晒的被子实在太暖和,他没扛住,没过多久就打起了瞌睡。
再想睁眼就难了。白日的景象在脑子里跑马,他逐渐失去意识,两眼一翻就不知睡去了何处。
……
大早起来,姜姀睡得有些发懵。刚去溪边洗了把脸,一回头,就看见沈猎户从山道的台阶上走下来。
“今日我教你用虎叉,咱们往深山里走一遭。”
“怎的这样突然?”
原是这阵子下来,沈猎户的身体早已恢复。许久没进山心里痒痒,刚好娇娇的药快要吃完。
家里虽还有余钱,但他不想单纯为了买药这件事往山下跑一趟。还得猎点东西背下去卖,这样花费那些时间才划算。于是姜姀便成了他进山首选的伙伴。
听他说完,姜姀睡懵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这趟进山简直是质的飞跃啊。先前只能在周边近林打一打野鸡和野兔的她,真就一脚迈进了高级赛道,要往深山里跑了。
想了想沈猎户说的虎叉。这东西一直放在他家的屋檐下。她来来往往见了无数回,却从未见他使用过。
这长得一个柄两个岔的东西,光从名称上来断,就知道肯定是拿来对付凶兽的。可见这趟进山的危险性不容小觑。
她不免有些担心:“阿叔,我不会给您拖后腿罢。”
“说这个做什么。”沈猎户伸手搓了把皱紧的眉头,“不会是偷闲没练爬树罢?”
“当然不是。这阵子我再忙再累,都会把您教的猴子爬树那招复习个几趟。您现在让我爬,我嗖的一下就能飞到树上去。”
“那就好。”沈猎户道,“万一进山以后真碰上点什么,千万不要慌张。不要被吓得只顾往前跑,一定要记着往上爬。爬得越高,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真有危险来时,我恐怕顾不上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姜姀点了点头道:“我记着呢,阿叔您放心。”
两人说完,一齐来到他家小院。背上箭筒背篓,带好弓弩和两支虎叉,一刻不停地往深山里赶去。
突然想起什么,姜姀问:“您不是说要教我用虎叉吗,怎么还没教就进山了?”
“来,你试试。握住这个柄,举高朝树干上凿下去,动作一定要快。”
姜姀照做,被树干的硬挺震到手。虎叉没插进去,反把自己逼退了两步。
手腕处被震得生疼,肘关节受到牵连像过电似的发麻。她狐疑地看了沈猎户一眼:“我怎么做不成?”
“做不成就对了。”沈猎户弯起嘴角笑了笑,“虎叉一般是在猎物中箭以后用的。咱们用的是竹剑。如果猎物比较大,一箭两箭恐怕射不死他。这个时候,你就需要近它的身,趁它虚弱用虎叉插在它最柔软的地方。”
“是肚子吗?”
“可以是。不管是肚子还是其他地方,只要你有把握在最短的时间内制住它就成。”
姜姀心里有数了。两人绕过那棵熟悉的参天樟树,走过他们遇蛇的那处险地。
一直走到周围升起薄雾,沈猎户停住了脚。
“从这儿开始要格外小心。你挨着我走。前头不远就是瘴气林,你要踏进去一步,我可就拿你没办法了。”
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姜姀偏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视野尽头被大雾裹挟,曾经她来过这一带。只是那会儿天色漆黑,只记得两个林子的边界处有一大片被砍去的树。
又听沈猎户道:“我记得你方才问我为什么突然要进山。那会儿我话没说全乎。你也知道,我就一身力气,主要靠打猎吃饭。现在已经是秋末,我得抓紧囤点儿猎物回去。天再冷下来,山里要是下雪,我那一家子可都得饿肚子。至于你……”
他话里拐了个弯:“今日进山是为了猎票大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真碰上跑得快的需要围剿,光凭我一个人肯定制服不了。”
扭头看了他一眼,姜姀道:“您说的大的,是那些吃肉的野兽吗?”
“不要命了。只两个人就想制服那些吃肉的?我说的猎票大的,是想看看能不能碰上鹿啊羊啊之类,其他的甭想。真要碰上,只管往树上爬就是。”
姜姀笑了笑。那还真是她想得太天真了。
两人又走出好一段,始终没看见林子里有其他活物。顶多头顶上有鸟儿唧唧地鸣叫,这么一看今日进山或许时运不好。
毕竟沈猎户曾经说过,打猎也是看天吃饭。老天爷要真不把猎物送到跟前,他俩就是把脚底板走穿都打不到一只。
那这一趟可不就白来了嘛。
姜姀正这么想着,身前的沈猎户忽然停住了脚步。只见他转过身来,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之停下,姜姀举目看去。不远处站着两只状似野鹿的小兽。一只体型稍大的头上长了树杈子似的角,另外一只看着则丰腴些。
两只小兽正头顶头交流着什么,全然没留意到身侧危险的逼近。
姜姀架起弩来。沈猎户拍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小声同她说道:“狍子耳朵可灵,胆子又小。你这样射出去不但瞄不准,反而会把它们两个吓跑冲散。我教你一个法子,但这法子只对付狍子好用,别的可不能这么干。”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猎户拉弓起箭瞄准了那处,却不立时射箭,而是张口喝了一声:“嘿,狍子。”
那只长角的雄狍子被他这么一喝,吓得登时便跑开去。另外一只却忽地伸长了脖子,怔怔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便趁这个时候,沈猎户松开大张的弓弦。嗖的一声过后,竹箭扎到了狍子的肚子上。
突然挨了这么一箭,母狍子吓得不行,噌地一下从原地窜出去。沈猎户招呼她快跟上:“这畜生跑得很快,但跑不远的。”
两人拔腿追去。直追出约莫一里地,跑得气喘吁吁,都没见这只狍子有要停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