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先前姜姀要说家里什么都缺,想要学打猎谋生计呢。这些日子里,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料想到,她们家竟会穷成这样。
“你不是分家出来的吗?那家人对你竟这般残忍,都不给你分点好的吗?这是明摆着要把你俩饿死啊。”
“阿婶您别太激动。您看现在这境况,要把我俩饿死还是有点难度的。”
兰英婶说着,又心疼起来。蹲下身,抱着小果的后背不撒手:“怪不得你们两个人加起来都凑不出二两肉。我还寻思着,村子里近几年也没饿死过人啊,到底怎么做到把一大一小饿成这种面黄肌瘦的样。”
知道她在气头上,姜姀顺着她,没敢拱火:“您别气,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我和小果这不是已经分出来了么。日子总是一天天往好里过的。更何况,这不是还有您么。”
“行,我就乐意听这话。你平日啊,也甭跟我客气。那家人不认你,我认。以后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是缺啥少啥,尽管和我说。”
“阿婆,您别再说啦。”小果细声细气
地冒出来一句,“再说我娘亲都要哭了。”
兰英婶扭过头,还真是。身旁站着的那个,眼圈都开始泛红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姀觉得想哭的人不是自己,纯粹是这具身体在替从前的遭遇伤怀。
可这个世界上到底是好人居多。
无论是分家时候那些帮着说话的村民,还是坚决为她们主持公道的里正,抑或沈猎户夫妇还有杂货铺的寿叔,都是她遇到的好人的代表。她穿来短短几日,感受到的善意远比恶意来得多。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俩了。咱不说这个了啊。日子是要往前看的,最重要的还是当下。诶,阿姀。你想好要做什么吃食了吗?”
姜姀在心里头盘算了遍家里现成的食材,留给她的发挥空间不多。尤其受到炊具限制,要想多做几个菜,怕是得耗去好几个时辰。
想了又想,她道:“今日做个我拿手的。从前还在家的时候,大人做这道菜,家里的孩子们都爱吃。”
“需要野菜么?”兰英婶问。
“来点荠菜吧。我先烧水,把汤底备上。”
兰英婶应着好,带两个孩子溪边挖野菜去了。
这阵子小果跟着沈猎户,早就学会分辨不少种野菜。这个季节应季也最好吃的当属荠菜。
两个人在地里埋头找菜。另外一个不谙世事的跟着,揪揪这个摸摸那个,倒也乐在其中。
远远的,兰英婶冲着草屋喊了声:“阿姀,野菌子要吗?”
提到菌子,姜姀有些发怵。上辈子就是被菌子毒死的,对这东西,她是真有心理阴影。
但这回是兰英婶摸寻到的而非她自己。他们夫妇二人在山里住了这么长时日,认菌子的能耐应该不浅。
况且菌子的营养丰富,放在汤里还能提鲜。抛去有毒这个前提,是个实打实的好东西。
犹豫过后,她没拒绝。
第21章 过往
陶釜里的水刚巧煮沸,一颗颗水珠像煮熟的汤圆,浮至水面,啵的一声绽开。
兰英婶扛吃扛吃地把菌子背回来。
拾回来的菌子足有半筐。
她乐呵呵地把菌子扒开来展示,眼尾笑得都起了褶子:“平日里甚少下来,没想到靠近溪水的树林里,菌子能长得这样肥。”
姜姀刚往陶釜里下了米,搓搓手,探着脑袋向背篓里看。
一颗颗又肥又大的松口蘑躺在里头,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大拇指那般粗壮,当真长势喜人。
“阿婶真是眼尖。我去那头几趟,一颗菌子都没瞧见。”
“是这阵子落叶多,把菌子都盖在下头,得用树枝扒开才能看到。你要不刻意去找,还是挺难找着的。”
兰英婶熟练地挑了几个大的,用陶盆装了,捧到溪边去洗:“我摘了不少,没法儿都吃完。菌子放久了怕坏,剩下的我带点回去,明儿个做菜吃。”
“您都带回去也成。”姜姀道,“反正您说附近都是,我要想吃,再自己去采。”
“那不成。你从前没在山里住过罢?帮家里采过菌子么?”
姜姀只道没有。
“你是不知道。大罗山上还有种菌子,和松口蘑十分相像,却有剧毒。你要想吃菌子可以同我说,我帮你采。自己的话,还是不要随便动手了。”
兰英婶这话,倒是令她回想起来自己死前吃的那一盘。
那时候在山里徒步,她认出那是鸡枞菌,兴高采烈地采了满一袋子回去。后来担心自己认错,还特意找民宿里上了年纪的厨子辨识过,确认无毒后才烹饪了食用。
没想到就算是这样,还是把自己送到这儿来了。
起初她也怀疑过,觉得所谓的穿越不过是毒菌子织造的幻境。电视剧里不都这样演么,到最后穿越者醒来,这些日子的所有经历都只是南柯一梦。
可这些时日过得过分真实,真实得让她不敢把日子当成幻境来过。
毕竟人都惜命,她在心里谨记已经死过一回的事实,便不敢心存侥幸,拿自己的第二生命去赌。
笑着给兰英婶回了句好,姜姀用树枝搅了搅正在煮的大米。
这次要做的是鸡蛋烫饭。为了不影响烫饭的口感,她放了一半白米一半糙米。
按说全放精白米煮出来口感更好,可白米到底买得少,若敞开来吃,恐怕没两天过去就又得挨饿。
下一批要卖的竹编还没开始做,下一次下山也不知要放在什么时候。
想跟沈猎户进山打猎吧,自己这爬树的技艺又没精进够。按她这种磨磨蹭蹭的速度,要真碰到野兽,还是得歇菜。
兰英婶洗完菌子和荠菜,从溪边慢腾腾地走回来。见她拿一根树枝在陶釜里搅动,又看了眼她自个儿磨出来的石刀,轻叹了口气:“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啊。”
姜姀不好再说什么,只笑,想尽快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从前我一直以为,我们那日子过得才叫苦呢。刚进山那会儿,花钱盖完房子,又添置了家具。手头上只剩下几十文钱,还得留着给娇娇买药。一家三口挤在荒凉的山头,想吃什么都得现打现摘。偏我又是个喜欢囤东西的,睁眼看到空空荡荡的家,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偏头看她一眼,姜姀道:“还是头一回听您说起从前的事。”
兰英婶盈盈一笑:“都过去六年了。这么多年过去,娇娇还是没好。”
姜姀迟滞了下:“您是说,娇娇的病是后天生的?”
“可不是么。她原本和你一样,性子温暾,懂事又能干。我们从前住的那个白定村啊,整个村都找不出一个像她这样长得标致性子又好的小娘子。也正是她的漂亮能干,给我们家惹来了祸事。”
“是什么祸事?”小果原本自顾自地玩,一听这两人在说故事,把石头往水里一丢,就跑过来坐在她们身后。
“小小年纪,还挺八卦的。”姜姀没忍住,话从口出,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显然另外两人都没把注意力放在她这句不符合时代的突兀言语上。
只见小果抱着兰英婶,好一顿求道:“沈阿婆,您快接下去说说。”
觉得她有些不礼貌,姜姀把小果往怀里一拽,让她尽可能地离兰英婶远些。
兰英婶笑看她一眼,又伸手把小果拽回来:“这有什么。童言无忌,她要不问,我也是要继续说的。”
小果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愈发大,满心满眼都放在兰英婶那一张一合的嘴上。
“娇娇原先有个夫婿,是白水村人,地主家出身。咱周边这几个村子,你熟悉的吧?”
姜姀答道:“不算熟悉,但我知道白水村比左右两个村子都富裕。”
“是这样没错。”兰英婶继续说道,“她那夫婿,名字我就不说了,说了晦气。那人吧,长得也算仪表堂堂,是娇娇的兄长沈川介绍给她认识的。我们向来对孩子的感情不甚干涉,看娇娇每日因为见他心生欢喜,打心眼里替她感到高兴。”
“娇娇与那人相识半年余。按照那家人的意思,我们两家长辈坐下来商谈了孩子的婚事。本以为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没想到那人竟是个衣冠禽兽。”
趁她停顿的间隙,姜姀见米粒基本上都泡发,把菌子先扒拉进陶釜里。
“娇娇第一次挨欺负,就是新婚那夜。那人多饮了酒,回来以后,就借着酒劲对她拳打脚踢。见娇娇哭闹着想跑,又在她跟前下跪道歉,表示自己是喝多了才干出这种混账事,并允诺今后绝不再犯。”
“回门那日,娇娇和我提起这事,又给我看她身上的伤。我见只是轻微蹭破点皮,只当是寻常的夫妻拌嘴。毕竟我和他爹这些年来也总爱吵吵两句,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隔夜仇。还劝她既已嫁作人妇,就要安生过日,不能再像当初那般总爱使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