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赶估摸着能成。”姜姀实话实说,“这阵子,大家怕是都得受累了。”
毕竟竹灯笼、竹扇子一类毕竟工艺简单,做起来三两下就能搞定,做得手熟了以后,不会占去太多时间。
但像竹食盒、茶叶罐和竹花器这种,都是表面镶了纹饰,做起来顶复杂的,就得颇费苦工,将前头省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这儿上。
坐在食肆里边吃饭的工夫,姜姀便将一行人的分工给安排好了。
工期从明日开始,掐头去尾十六天,一旦各自领了活计,便是一日都不能松懈。
砍竹子扛竹子,都交给沈猎户这个行家来。他认竹子认得又快又准,力气也大,就在他们边做竹编的时候,一批批把竹子运来。
之后的刮青便由她自个儿来。刮青需要慎之又慎,要不然刮坏了反还耽搁时间,交给其他任何人她都不放心。又怕沈猎户忙不过来,也担心兰英婶和李秀婉力气不够,之后的劈篾也由她来。
李秀婉还是负责过剑门。与她们合作了上一回的竹花瓶后,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过匀的这门技艺,刷刷地就能准备一堆竹篾、竹丝出来。
这之后,养竹篾的活计也交由她来。毕竟近日天气渐渐回了温,制备好的竹篾放在太阳底下很容易晒得焦脆,需要时不时往上淋水。
这样一来,一直到编竹编以前的活计,便都分配好了。
至于家里的杂事,譬如给菜地浇水、除草,就交给三个孩子来做。像打理鸡圈、鸡窝,还有喂驴子、喂狗这种简单的事情,小果一早也都会了。由她带着,教教与哥儿和霜霜一起做,三个人也好有个伴。
分工完毕,这顿午食也吃完了。
午后的时间,一行人便在县城里四下溜达,溜达累了,便在河边拣了处凉亭坐坐。
凉亭边上有一块方寸大小的红泥地,上面的泥壤许是被野狗儿刨去了一块,野草都刨不见了,看起来光秃秃的。
姜姀便捡来一根柳枝,在上面写写画画,提前教了兰英婶几个简单的编制手法。
像编扇子、编果盘的手法,与先前编过的那些都有共通之处,姜姀不必手把手教,就能让她理解了,上手就能做。
其余的花器、食盒等做起来复杂的,也都靠草图加口述,加深了她的初始印象,好叫她对明日的苦工心里有个数。
兰英婶边听边点头,没听明白的部分,一点儿不墨迹,立马就问了。姜姀便耐心地又解释一或两遍,她再听去,自个儿琢磨琢磨,很快便茅塞顿开了。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下午,前期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全部安排好。
华灯初上,人潮涌动,白日里冷冷清清的县城街巷,很快有了大集时候那种热闹的模样。今日街上除了寻常的宵夜摊子,还推出来几个贩彩灯和猜灯谜的摊子。
孩子们都高兴极了。眼瞅一个彩灯摊子停在他们所在的凉亭旁,飞也似的跑上前去。
于是姜姀给小果买了个小象灯,给霜霜买了兔子灯。等让与哥儿挑选时,他却扭过头,推说不要了。
问了才知道,原是他觉得花灯是女郎喜爱的小玩意儿,他这个做男子汉的,不能要也不该要。
姜姀笑笑:“那今日就不提这个不能和不该,只说说你想不想要?”
与哥儿望着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眼他自个儿的娘亲,突然咧开嘴跟着笑:“想要。”
他自己挑了个老鹰灯,握着上头用细绳拴着的小小竹竿,简直爱不释手。
三个孩子都拥有了自己的彩灯,大摇大摆地走在四个大人前头。
一开始街上不算拥挤,姜姀走得还算松快。后来过了一座石桥,刚走到桥底下,便被人群推搡着往一个挂了彩幡的摊子旁边挤。
凑近以后才知道,大家伙儿都挤在这处猜灯谜呢。
姜姀本无意凑这个热闹。几个大人就她一个识字,与哥儿和霜霜又没读过多长时间书,看着那些方块字估摸着认不出多少,玩不出什么趣味来。
可奈何背后人潮汹涌,像一个接一个的浪头,硬生生将他们往灯谜摊子旁送了又送。
等被送到了摊子的正当中,姜姀回过头,人墙老早堵严实了,压根没有回头路可走。这真是被迫凑了个热闹。
手边正有人猜中了谜底,收获了一个穿布衣的人偶,高高兴兴地背着自家闺女,笑盈盈地试图往人群外头挤。但很快知道了这群人的厉害,只好乖乖顺着人流,等后来的那拨人再将他从摊子边上挤走。
姜姀看着那小女孩手里的布衣人偶,低头问小果:“想要吗?”
小果被挤在人群中什么都看不到,姜姀便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到了高处,刚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的小果,一眼就瞅见她娘亲手指的,被小女孩紧紧攥在手里的人偶。
那布衣人偶算不上精致,脑袋奇大,身体四肢却小。黑魆魆的头发像乱糟糟的水草,两个眼睛看样子也就是拿黑色布片简单缝了缝,又绣了一道红丝弧线当嘴巴,鼻子在哪儿更是瞅不着。
但小孩子嘛,别人有的自己也想要有。更何况是小果这种养在农家,自小不受宠,没见过什么玩具的小娃娃,到了这种时候,内心巴巴地想要,就等她娘亲也猜对个灯谜,给她也兑上一个人偶呢。
一听说她想要,姜姀便笑眯眯地找摊主问了。
问了才知道,想给摊子上的人偶拿走并不是一件易事。要先付十文钱彩酬,连续猜中摊主指的随机五个灯谜,才能拿到本次灯谜会的乙类奖项——布衣人偶。
难归难,总该试试不是。
姜姀把钱给了,在周围起哄的鼎沸人声中,眼见摊主从灯笼垂挂的穗子里,翻出了第一个谜面:遇事不求人,打一成语。
这个简单:“自力更生。”
“答对。下一个——”
周围喝彩声一片,孩子们跟着拍手叫好。姜姀迎来开门红,信心倍增,迎来了第二个谜面:快刀斩乱麻。
也是从前见过的:“迎刃而解!”
“好!”
“快,下一个。”
在周围人的催促中,灯谜摊主不疾不徐地翻开了第三个谜面:“除夕夜守岁。”
姜姀略一琢磨:“辞旧迎新?”
“答对——”
摊主快刀斩乱麻,给出了个第四个谜语:“一。打一成语。”
“接二连三。”
周围又是一阵欢呼。姜姀笑得眼尾都皱了,身上被人群挤出细汗。眼看胜利在望,心中反倒忐忑起来。
摊主翻开最后一个谜面,看了一眼,狡黠一笑:“娘子可要听好了。最后一个谜面,蜜饯黄连,打一成语。”
四周瞬时安静下来,姜姀的脑袋空了。第一个蹦出来的答案是“有苦有甜”,显然这并不是成语,也并不准确。
思忖了一番后,她始终没想到合适的答案,没先前那般反应迅捷了。
围观的看客知道她卡壳,都替她捏了把汗。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着,都觉得这个谜题难解,眼看到手的布衣人偶,怕是要长翅膀飞走咯。
姜姀咬了下唇。
气氛紧迫中,灯谜摊主添了把油,大声催促:“我数十个数,娘子要是再猜不住,咱们这局游戏,可就要结束了。”
“十、九、八……”
姜姀心跳如擂鼓。
“三、二……”还是没有答案,姜姀有些泄气。
等最后一声“一”从摊主嘴里脱口时,人群里响起了一道清朗的男声:“同甘共苦。”
姜姀回过头去。
那人头戴幕篱,却难掩宽阔的身形。因身材高大,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被人群推搡着向前,最终站在灯谜摊子前,冲摊主伸出了手,“五条灯谜都答完了,这布衣人偶,也该兑现了吧。”
第112章 久别重逢
“宋衍。”
“宋郎君——”
“宋叔叔——”
在一行人齐齐的呼唤声中,宋衍摘下幕篱,面不改色地接过摊主递来的布衣人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了小果手里。
之后扒拉了又扒拉,终于挤走身侧站着的两人,腾挪到姜姀身侧去:“阿姀,我回来了。”
姜姀双眼都湿润了,抽了下鼻子:“可以啊,到底是活着回来了。”
又扭头看看:“贵生哥人呢,还有老将……老爷子呢?”
“这儿,在这儿。”李贵生满脸通红地从人群里辟开一条缝,又“嘿咻”一下使了把劲儿,将宋老将军从缝隙间挤到了他们跟前。
老爷子眼下正狠狠喘着粗气:“嗳嗳,混账东西你慢些,前头有人踩我脚了。”
姜姀看得直笑。宋衍忙搭了把手,将他阿爷拽到摊子前来。
方才还龇牙咧嘴的宋老爷子,这会儿一瞧见姜姀水汪汪,笑得像弯月牙似的那双眼,登时便摆出一张端方、冷肃的脸来:“休得胡闹,倒叫我一副老骨头,在这种大好的日子里闪歪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