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兰英婶自觉说不过她,袖子还被她拽着,压根寻不着跑回家的机会。
姜姀笑眯眯地进屋做饭去了。沈猎户这会儿,也带着爬了一下午树,累得路都快走不动的三小只回来了。
原先咋咋呼呼的三个小毛孩子,直到走到院门边,还是静悄悄的。连同带着的小狗动动,都一声不带吭的。
到了院子里,更是安静得出奇。
也不缠人了,只一人拉了张板凳来,浑身瘫软地倒了上去。
兰英婶拉过沈猎户,小声道:“你这都做什么了,给孩子们累成这样。要都累坏了,可有你好看的。”
“不过是爬树而已。你就信我,由我这样带一阵子,这些个孩子只能一个比一个听话,而且有力气。”
三个孩子挨个点了头。
小果更是虚弱地用气声应道:“有力气。”
兰英婶看得都心疼了,埋怨了沈猎户好一会儿。
反倒是李秀婉这个做娘的,看着与哥儿和霜霜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倒在那儿,捂着嘴笑得不行。
这俩孩子自打到了山里,没了将军府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就放飞了自我,跟换了个人似的,谁的话都不听。她心肠软,管不动孩子,李贵生又不在。要没有沈猎户帮着训一训,接下来的日子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不过她也好奇啊。小孩子精力无限,反正她是从来没见过与哥儿他们被什么事累成模样。光爬树怕是不足以消磨他们的精力吧,只怕还有妙招。
怕被孩子们听去,李秀婉走上前,拍拍沈猎户的胳膊,示意到院外谈去。
沈猎户便跟着她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将转着眼轱辘的三个深深看了一眼。这一眼过去,刚要恢复点儿活力的三小只,便又蔫了下去。
“您是怎么做到的?”李秀婉眼里满是兴奋。
沈猎户也没藏着掖着:“先每人扎两刻钟的马步,扎得松散,或是摔跤的,就再补上一刻钟。而后开始爬树,爬不上去的就继续回去扎马步……”
李秀婉今日的脑容量已然超标得厉害。光听着他说的“马步”和“爬树”,听得亦有些头脑发昏。
不过她也听明白了。光靠扎马步和爬树,就能将皮得要命的两个镇压住,显然沈猎户带孩子,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有他带孩子,之后李贵生不在的日子里,她便也放心了。
刚打算道谢,又听沈猎户道:“不过这事儿还有一个前提。今早的时候,孩子们见你和阿姀一个用弩一个弯弓,都看得兴致勃勃。我便想了个由头,同他们说,学会了爬树就能养出和我一样大的力气。这样日后,也能像他们的娘亲那样,凭着一身力气,去做其他想做的事了。”
李秀婉愣了一瞬。
“我知道,你对做这些事情有顾虑。早前阿姀想同我学打猎时,我看她是女子,起初并不乐意。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她问我,除了女子这个身份,还有什么原因让我不接受她做我的徒弟。我想了很久,除了胡诌出一个祖传的本事不对外传的说法,其余的什么都想不到。”
“所以后来我的想法便同阿姀一致了。咱们身在山里,不像那些王公贵族家里,那么多规矩。女子也是人,一样两个胳膊两条腿,除了身体构成上的些许不同,似乎和男子没有任何区别。所以你也莫要因为自己是女子处处限制自己。有些你内心畏难的事儿,你去尝试了,不也就迈过去了么。”
李秀婉的眼眶都开始泛红了。水雾升起,迷了她的眼去。
面上的笑意还挂着,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山里的方寸之地与京城里的不同。还有周围的那些人和那些言语,竟都充满着鼓励、帮助,想要她将含胸的背脊挺起来。
而她记得,在府邸的时候,只会有人唤她“诶,秀婉呐,今日的菜咸了,明日要注意”。亦或是“别看这些有的没的,你看了记不住,也学不会,看好你的一双福气就好,别叫你的夫君忧心”。
在她看来,李贵生待她已经很好了。至少他多数时候,在旁人面前,都给予了她极充分的尊重。让她看起来像一对双生子的娘亲,老将军身侧多年仆役的娘子,将军府的秀美庖厨,却唯独不像她自己。
而这座山里的每个人,竟都在教她找回自己。
这事儿她打如今看来,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李秀婉匆忙将悬而未落的眼泪抹去,可新的泪水旋即冒了出来。她真是太感动了,她觉得周围的人都好极了。
“阿叔,谢谢您和我说这些啊。”
沈猎户爽朗地笑了两声:“谢什么。在这座山里,最不需要说的就是这个谢字。从前我就不喜欢听阿姀总说起,现在对你也是。咱们说起来,都差十几二十岁呢。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孩子,都一样。”
“再说了。”沈猎户道,“娇娇这样,你们都没嫌弃,我也觉得很感激。”
其实李秀婉老早留意到了娇娇的与众不同。那么大的人了,说不出两句囫囵话,还总得要人牵着。也不会自己吃饭,一张嘴,只会哗哗地流口水。
但她身上又总是那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围着兜口水用的帕巾,上面的图样从梅花换到蜻蜓,再换到蝴蝶,而后再换回梅花,可见是每日都洗了换新的。
大家似乎都对她的异常司空见惯,完全没把她
当成异类对待,她便也不想多问那么一句。
现在想来,谁说从众、合群才能生活得好呢。像娇娇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像姜姀那样恣意又潇洒,不都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得好好的么。
李秀婉笑起来:“都是小事。您愿意同我说这些,我真的很高兴。”
两人说完,便一齐回到了院子里。
孩子们缓过一气,都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小果都有力气逗鸡了,趴在鸡圈外头,拿着一根干茅草,给鸡往鸡圈的这头赶赶,又往那头赶赶。
一派岁月静好。
很快,屋内姜姀的喊声也传来:“都洗手,准备吃饭了啊。”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屋里去。
第109章 花瓶大卖
这样舒坦的日子像门前山溪里浅浅的水,一日日马不停蹄地缓缓奔流。
又过两日,姜姀将酒缸的缸盖子起开了。
糯米窝窝里积起来的米酒澄净如水,用竹筒子舀起来,她不敢尝,让李秀婉尝了,得到了相当肯定的回复,说是味道好极了。
此第一轮酿出来的还不算正经的米酒,只谓醪糟。
她将酒缸里盛着的,连米带酒挖出来一些放到瓦罐中,又撒了一圈白酒到酒缸里消毒,添了凉白开继续酿。
挖出来的醪糟,留存了一部分,也吃了一部分。拿来做了酒酿圆子,里头添了红糖、红枣和鸡蛋,吃得几个大人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二次起缸,又是三天后。
这回酿出来的,已经是正经的米酒了。因着酒缸实大,姜姀便舀出来一些,给另两家都分了些。
自留的米酒,一半就陈在那儿,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另一半都放在陶罐中,搁在柴火堆里烧过,烧成了琥珀色的老酒。
这老酒闻起来酒香四溢,尝过之后一点儿都没发酸,可见酿的火候正刚好。
再一眨眼,姜姀发现快到元宵了。
想起先前那炸果子摊贩说的,元宵那日还有夜市摆出来,便盘算着等到了日子,就一早过去,赶个早集,再在县城里头耗上一整日,等把夜市逛完了再回家。
过去的十日里,孩子们被沈猎户教得一个赛一个乖巧。小果和与哥儿已经能爬小树了,上上下下,像小猴似的乱窜。再问起前些日子吃的苦头,都不算什么了。
至于肢体不协调只能在树下蛄蛹的霜霜,却也没像沈猎户说的那样,日日遭受扎马步的折磨。他格外宝贝女娃娃,之前同李秀婉说的那套扎马步带爬树的练法,除了头一日,其余时候都只用在了与哥儿身上。
毕竟后来李秀婉同他说过,当初在将军府时,老将军亦使过类似的法子磨炼过与哥儿几日。后来觉得他实在不是这块料,便没再继续下去,反把他送进学塾读书去了。
可这阵子接触下来,沈猎户觉得与哥儿并不像李秀婉说的,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他反而觉着,与哥儿爬树爬得比另外两个妹妹都好得多。
他猜想,或许是受到他们娘亲的鼓舞,某一刻突然意识到,养出一副强壮筋骨的重要性。便发了狠地肯练,与他先前杜撰给李秀婉的那些话语不谋而合了。
在这种安静且和谐的氛围中,姜姀她们每日都能有大半天的空闲。她们做了不少竹花瓶。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做起来比先前的任何一种竹编都烦琐。
因此她们几个商讨过后,给它定下了三十文的售价。
这样她们在这十日里做出来的一百个竹花瓶,要能都在十五那日卖完的话,就能给三家三贯钱的进账。
姜姀掐着指头算了算,按四成计,她能拿一贯二。她在心中给这些银钱规划好了去处。除了买粮、买肉,还要再买一样,她在心底念叨了许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