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用得着你煮。”李秀婉道,“我早就备好了。除了放了红枣和白糖的米粥,还有放了荠菜沫的鸡蛋炖肉,都是切断了研碎了放锅上蒸的。一早这三个孩子就一人吃了一大碗,保准好吃。”
李贵生蹙了下眉:“我还以为那些,是留着给孩子们午食吃的。阿姀妹子刚退烧,能吃这么多发物么。”
“什么发物不发物,你不懂。”李秀婉语带嗔怪,“生病了就得好好补营养,总用米粥啊汤水的吊着,能好得快才有鬼。我做的这些,都是烂烂糊糊利肠胃的,多吃也不至于食滞。你是不知道,当初在府邸,老将军风寒时都是靠我这吃食方子养着的。旁人七八日才能好全乎,他至多三四日就能痊愈。”
李贵生顶嘴:“那是老将军自小练武身子骨结实。”
“你再说。”李秀婉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
宋衍忙说和:“嗳嗳,好了好了。我证明啊,秀婉说得对,确有其事。我阿爷前年的确病过一场,烧得枕席都烫了。靠肉糜粥和杂菜蛋羹撑着,只花了三日,就能下地揍
我了。”
本还欲继续犯牛脾气,李贵生看了眼一个劲使眼色的宋衍,又看了眼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他媳妇,默默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屋里传来姜姀的咳嗽声:“真是麻烦秀婉姐,给我煮这煮那的。”
“这有什么麻烦。”李秀婉道,“拿了两成伙食费,又拿了你那么些米面豆肉,做点儿吃食照料病号,这不是应该的么。再说了,这两日积雪把山道给堵死,沈叔他们下不来,倒叫我得了个清闲。少做了整三个人的饭食,已经够舒坦了。”
姜姀便没再说客套话。躺在床上等了会儿,等宋衍把红枣粥和肉蛋菜乱炖端过来,仔细地吃完,打了个饱嗝。
生病的日子过得好似养猪。
姜姀大多时候都在睡觉,睡醒了在屋里走动个几步,伸伸懒腰,解决一番肚子里多余的水米问题。再被宋衍推搡着回到床上,继续睡个回笼觉。
等实在睡不动,便差不多到了该吃饭的点。
因着吃的都是稀烂好消化的食物,姜姀即便活动得少,肚子饿得也飞快。因此灶房里的小火一直生着,煮好的米粥和烂糊菜,一直放在锅里隔水温着。
就这样过去了三日。
再次醒来,她身上的倦累感消散了十之八九。一开口,声音清亮了许多。瞧着也不再面如菜色,终于得了宋衍和小果的允准,可以出门溜达了。
雪霁天晴,姜姀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化雪时分山林里独有的刺骨凉意。
举目望去,四下崭亮如新,地上的雪已经消散得了无踪影,只有更高处的山巅上,还留有没完全融化的洁白。
爬到坡上,油菜里的简易大棚尚且完好。揭开盖着的茅草看了看,里头的油菜得了雪水的滋润,不仅没有受冻萎蔫,反倒长势喜人,叶片儿碧绿。
将上头湿水的茅草都换下,丢进堆肥的坑洞里,姜姀给大棚换上了新晒的干茅草。
自家的正好用完,今日放下去的这些,是宋衍从李秀婉那儿抱来的。
她和宋衍两人,为今日干活这事争执不休。
一个主张大病初愈,还得多休息。另一个,也就是姜姀自己,则想干点轻松的活计活络活络手脚。
她始终觉得,再身强力壮的人,久不活动,只知道躺着歇息,也会躺出病来。
最终宋衍拗不过,一直陪着她把大棚重新搭好,给鸡圈里铺的湿茅草也收拾了。还准备了狗食,翻晒了酱油。
最后替她烧起一锅热水,将她身上这几日被汗浸透,一直没机会换洗的衣裳拿到溪边去洗。
姜姀自己,则是借着炭盆的热意,放了点儿肥皂,将自己周身都擦洗过。
洗去一身污浊,她身轻如燕,哪还有前两日生病那副萎靡不振的样。
病来如山倒,病去得也挺快。
甚至没靠吃药,就是纯粹靠自己的抵抗力挺过来的。看来日日劳作、运动当真有用,这具身体养得,比上辈子那具小脆皮硬朗多了。
这日午食,她吃的便不是李秀婉单独准备的病号餐了。
正好山道也通了,沈猎户一家子下来吃饭。三家人又重新围坐在一起,又像过年那般热闹。
葱烧腊肉、清炒芥菜、溪鱼煎豆腐、糖醋荷包蛋,外加一道木薯甜汤,给一桌子人吃得都香迷糊了。
姜姀抹抹嘴。果然没什么事情比身体健康更重要了。身体好了,能吃的美食也多。
终日吃那些糊糊菜,顶多算是个生命体征维持餐。哪有这些色香味俱全的吃食,吃得令人神清气爽。
饭后休闲时刻,三个孩子被李秀婉盯着,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消食。
等得了允准能够去外头跑动,大的小的一下子都撒开了欢。人在前头跑,狗在后面追。李贵生这个不着调的爹还把驴子放出来遛弯。
溪边一片乱象,各个儿都玩得起劲。
姜姀拣了块不那么嘈杂的石头地坐下。算了算日子,已经是年后第五日了。
这阵子因着过年和生病,她没有构思新的竹编样式。因此闲坐下来,脑子不由得打起转来。
先前从县城里学来的流行元素,水墨画和收口包,都已经在竹编上实践过,反响都很不错。再要想想新的创新点子,脑袋空空,还真是没什么灵感。
做设计是个脑力活。旧的、前人做过的她不想复刻,毕竟谁都不乐意为满大街上能见到的东西买单。新的花样又还未在脑海中诞生,这种时候是最叫人难受的。
看着跑来跑去嬉笑玩闹的孩子们,姜姀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背后的一棵大树上。
果然生病还是对身体有所损耗。譬如当下,她觉得头脑不及生病之前清晰了,大约是得了上辈子谓之的“脑雾”,往往发生在病后短暂的几天里。
这种时候,其实不宜多想。要给大脑充分的休息时间,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说不定这刀磨着磨着,灵感就来了呢。
她笑着起身,拍拍屁股,左右张望了一番。
这一张望,就被眼尖的小果给盯上,招手叫她过去:“娘,一起来玩吧。”
他们在玩的游戏名为“老鹰捉小鸡”。巧了不是,姜姀也玩过,而且很熟悉。
怕她身体还虚弱,跑不了太快,孩子们一致提出,让她当小鸡的尾巴。
有母鸡与哥儿打头阵,再加上两个小鸡,霜霜和小果的共同保护,必不叫她这个小鸡尾,被李贵生这只老鹰捉去。
李贵生一声令下,“小鸡”们阵脚大乱,一顿瞎跑。姜姀跟在队伍的末端,被甩过来,甩过去,也跟孩子们一样,叽叽呱呱叫,还笑个不停。
另一头,一直没现身的宋衍,境遇就不像她这么舒坦了。
三家人里头,没一个藏得住话的。他与姜姀同塌而眠的事,也被沈猎户和兰英婶知晓了。
先是被沈猎户骂了一通:“病中做那事,不怕要命啊。胡闹。”
宋衍委屈得很:“阿叔,您说得哪跟哪啊。我可什么都没做。”
得知他什么都没做,三个人又觉得他不行了。将他团团围住,一人一嘴,都想知道当日发生的细节,好帮他参谋参谋。
怕说多了姜姀会害臊,宋衍只把自己种种的木讷行径告知了众人。
毫无意外,都恨铁不成钢,觉得他这个小将军,于情事上太过窝囊。
之后便收获了一个又一个的馊主意。
譬如:“给她送花,咱们女子不都喜好这种风雅美丽的东西么。”
又譬如:“不如送簪子,簪子好看。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那种上头嵌宝石,戴起来亮晶晶的。最好底下能缀点儿流苏,风吹来直晃荡。”
再譬如:“不如多来几只野鸡兔子实在。上回那野鸡,她不就收得挺开心的么。”
宋衍一个个否决:“都不行。我觉得这些东西,都不算阿姀真正喜欢的。”
三个人便又为了姜姀的喜好,叽叽呱呱地讨论起来。
嘈杂声中,宋衍想起了李贵生先前问他的问题。
他要是站在这儿,肯定投过来一对白眼,再骂骂咧咧道:“上回让你好好想想阿姀到底喜欢什么,你想了这些日子都没个准。这会儿我们一
个个替你出主意,你倒好,这个不行,那个不好。要么你自个儿说说,阿姀到底喜欢什么东西?”
宋衍蓦地发怵。
外头的笑闹声鱼贯进了屋。李贵生故作发狠的声音铺垫在前,三个孩子和姜姀的笑声亘叠在后。这其中,姜姀的声音因着比李贵生的高亢,又比孩子们低沉,听起来格外突出。
她笑得爽朗极了。
也正是在此刻,宋衍心里忽地有数了。姜姀的前半辈子,童年凄惨,又遇战乱。跟着大堆流民,九死一生,从北方生生走到了南方。在白淀村与那陈三郎成婚后,依旧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她一直以来想要的,不过是自由、健康、平安,这些在他们的相处日常中都有提及。只是他自个儿把这些当作极寻常的事情忽略过去,以至于误以为,她心里头只想挣钱,再没有其他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