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又不说话了。过了好半晌,红着眼眶抬起头来:“阿姀……”
“认出来了啊。”姜姀笑笑,“把
鸡放下,咱们进屋去。外面风大,你又喝多了酒,被风吹久了,会吹成傻子的。”
她半哄半劝,总算让他把鸡放下。
只是说什么都不肯离开鸡圈:“阿姀,我之前做了个梦,就在这里。”
“什么梦?”
“梦见你抱着我,亲我的手背,亲我的脖子,亲我的……”他双手捂住嘴,笑得面色绯红。
姜姀咬了口后槽牙。手背她认,但这脖子和嘴,可不是她干的,别想随便给她扣帽子。想了想:“梦见过几回了?”
宋衍垂下头,别过脸,掐着手指数起来:“一次,两次,三次……”
“够了。”姜姀脸红到不行,捂住了他的嘴,心下却灵机一动,“来,咱们进屋吧。屋里还有第四次呢。”
这法子果然奏效。
宋衍乖乖地挪动了身体,双脚一蹬,就跃出了篱笆外,像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蹦进了屋里。
只是到了屋里后,再要用“第四次”这种话来哄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眼见他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之后高大宽阔的身影,便有如泰山压顶般凑到她眼前,一点点地将她逼至墙边:“阿姀,我准备好了。”
偏巧这一幕,被前来送解酒茶的李贵生撞破。他站在门外,捧着碗的双手颤了又颤:“郎君……我……”
宋衍压平了双眼,冷冷地扫过他手上的茶碗,登时便扁了嘴:“阿姀,他欺负我。”
姜姀笑着从他手边钻出来:“他要不欺负你,你就得欺负我了。”
她倒是感谢这位从天而降的及时雨。他要不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
有李贵生在旁盯着,宋衍再舞不起来。乖乖地接过解酒茶,仰头一口喝下。
姜姀闻着,解酒茶酸酸甜甜,里面许是放了乌梅和蜂蜜,还有股淡淡的茶香。从茶汤的颜色来看,红底偏点儿微黄,调出了带暖调的橙色,倒很像现代的果茶。
要不是没多备着,她也想尝尝味嘞。
小心思被李贵生一眼看破:“锅里煮的解酒茶还有,阿姀娘子要不然随我一同去去。到时打一海碗来,等郎君睡醒,放灶上温一温就能喝了。”
姜姀自是乐意。只是宋衍喝完解酒茶还在扑腾,倒不像有睡意的模样。
李贵生道:“再等等,一会儿他就睡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宋衍就靠在桌边打起了瞌睡。李贵生将他架到床上侧放着,又替他掖上被子。
“这解酒茶还真是好用。原先还闹得厉害的一人,一碗下肚倒头就睡。”
“那倒不是这茶的作用。”李贵生笑,“我从前虽没随侍郎君,却也从老将军那儿听得了不少关于他的趣事。其中一点,就是他每每喝醉了酒,会先像孩子似的闹腾一会儿。差不多一刻钟以后,随便拣个舒服的地儿就能睡。这一觉估摸着能睡两个时辰,等到天黑,差不多就能醒了。”
如李贵生所言,宋衍仿佛设定好程序一般。天刚擦黑,就从床上噌地一下坐起来。
姜姀暗中观察了一番,他精神不错,醒了醒神便从床上下来。左右顾盼了一番,发现屋子里除他之外没有旁人,嘴里嘟囔完一句“去哪儿了”后,径直来到了屋外。
手里揣着作道具用的陶盆,姜姀假装刚从外头洗完衣裳回来。屋门一开,与他差点儿撞了个满怀:“你醒啦。”
她面上笑得坦荡。因为方才李贵生走前同她说过,宋衍很少喝醉酒,但每醉一回,就会失去发酒疯时候的大半记忆。所以她无须在他面前表现出分毫尴尬的情绪,因为对方这个始作俑者,压根不会记得。
宋衍伸了个懒腰:“这就天黑了啊。阿姀,你们吃过了吗?”
语气坦然,面色轻松,看来李贵生说得果然没错。
“吃过了。你方才睡沉过去。我怕吵着你,就管秀婉姐讨了半截山药,剁了点儿姜丝瘦肉进去,在屋外陶釜里煮了粥。”
宋衍口中烦渴,想着喝粥正好,他就需要补点儿汤汤水水。转头又见桌上放了半海碗的茶色汁水,好奇地走过去端起来:“这是什么?”
“解酒茶。”姜姀如实相告,“贵生哥送来的,说等你睡醒,再把剩下的给喝了。来,把碗给我,我拿去灶上热热。”
“我身上正热着,让我喝点儿凉的吧。”宋衍躲过她的手,一饮而尽。酸甜爽口的解酒茶下肚,他咂了咂嘴,“真好喝,也是熟悉的味道。”
他来到院里,揭开盖子,见到陶釜里煮得稠稠的米粥,感慨道:“真好,每天都有好吃的。”
他倒是不讲究,刚喝完凉水,又连着吃了一碗热粥,借着月光,把空碗和陶釜送到溪边去洗。
李贵生正巧也在溪里刷碗:“郎君,你睡醒了。可有头疼不适?”
“还好。”宋衍道,“阿姀说秀婉煮了解酒茶。我尝过了,味道好极了。”
“郎君能喜欢就好。”李贵生用抹布,将陶盆里的碗擦了又擦,用指腹抹抹,皱起了眉头。
宋衍丢了半袋草木灰过去:“你得用这个。要不然盛过菜的碗里都是油,洗不干净。”
对面的人愣了好一会儿才接:“郎君,你这阵子,就是这样洗碗的?”
“偶尔也用肥皂。”宋衍淡淡道,“但肥皂是用猪油做的,得省着拿来洗澡。你要是嫌草木灰脏,平日里,叫秀婉将淘米过的水留着,也可以拿来刷碗。我跟你说,那淘米水也有大用,还可以拿来涮手,冲头发,腌酸菜,可别浪费了才好。”
李贵生红了眼:“郎君,你受苦了。”
他丢了手里的碗筷,跳过溪床,将他手里的陶釜,和两个盛过粥水的饭碗一把夺过去:“以后这些我来就好。”
起先听着还觉得有趣,觉得他们家郎君支棱起来,能吃苦,会担当了。可真叫他实实在在见着郎君洗碗,心里莫名地泛起酸意来。
他打小养尊处优长大,除了和大郎君关系不和睦以外,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可再一想想,又觉得在这儿也挺好。起码不用像在将军府时那样,今日一小毒,明日一大毒地被大郎君害着。
老将军也是心软,明知道大郎君心术不正,残害亲弟,却因夫人临终留下的遗言,觉得愧对大郎君,便也纵着他来。只每回都叫人盯着,提前给小郎君喂点儿解毒药。
最后一时没盯住,给大郎君钻了空子。虽给小郎君吃了两大碗放了解药的绿豆水,还是没能防住又被灌了一壶蒙汗药。这才闹出后来的许多事。
可惜这些都是老将军交代过,死了也得带去黄泉路的秘密。只庆幸小郎君活着留在了山里,要不然先前遭的那些罪,可就白受了。
宋衍微笑着,将他夺去的那些又拿回来:“你一个人洗这么多碗,顾得过来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宋衍打断他,“以后这里没有主仆,只有邻里亲人。你要是乐意,就把我当作你邻家的亲眷。以后我就是你的弟弟,也是两个孩儿的叔叔。咱两家互相帮衬,不求别的。只求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活下去就好。”
李贵生听得直哭。他是个性情中人,今日为见宋衍,都已经哭了两回了。
想想自己何德何能,能与小郎君以兄弟相称。再一想想,忽地就止住了眼泪:“既是兄弟,那我可得说你几句了。”
“啊?”
“你知道怎么讨女子欢心吗?”
宋衍摸不着头脑:“怎的忽然说起这个。”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午后的记忆,你肚子里还揣了多少?”
宋衍将碗筷浸到水里,边洗边琢磨:“记得我从你家走出来,记得我上床睡觉。”
“就没了?”李贵生恨铁不成钢,愤愤地将手里的抹布按到水里,学着宋衍将姜姀抵在墙边的动作,飞快地凑到他脸前,“这样呢,想起什么没有?”
宋衍心下惊跳,向后弹出去了两寸余:“咱俩都是男人,你怎么能这样。我可不搞龙阳那套。”
李贵生摇头晃脑:“榆木脑袋。你再想想,要想起来了,我叫我媳妇,再给你做顿好吃的。就做你最爱吃的那道蟹酿橙。要知道,咱这带穷乡僻壤的,螃蟹和橙子可都不好买啊,老贵了。但你要是能支棱起来,我就是把自家囤的粮食卖了,也得给你凑出一盘来。”
猝不及防地咬到了舌头,宋衍是真馋了。可也是真的脑中空空,一个字,一个画面都没能回忆起来。
李贵生也陪他绞尽脑汁地想:“我记得,我当时进屋前,隐约听见你说什么,嘬嘬嘬?”
嘬嘬嘬?
宋衍脑袋轰的一下,握着的两双筷子旋即脱了手。李贵生扑上前去追:“嗳,别给溪水冲走了,回来——”
等他将筷子都捡回来,宋衍已经抱着陶釜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