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不知道如何同她解释。脑筋一动,道:“外面太阳晒得太热,我就想着,到阴凉的地方先歇一会儿。”
满脑子都是帮她娘亲卖竹灯,小果正心焦得很,哪有纳凉的闲心思。
听他这理由也觉得怪怪的。现在是冬天啊。今日虽然没什么风,太阳也大,可不至于走走就到了要出汗的程度吧。
抬起手,她拽了一把宋衍的袖子:“不行,咱们得出去。我娘和沈阿公还累着,咱俩不能偷偷在这儿休息。”
宋衍被她拽得没法,只好实话实说道:“小果,你别激动,听我说。我在外头见到了家里人,很可能是他们把我扔到山崖下去的。现在出去,万一和他们碰上,咱们几个都会有危险。”
小果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孩子。一听他说“有危险”,登时便安静下来。
她还记得宋衍当时被她娘亲救回来时候的样子,能把他害成这样的能是什么好人。刚喘了一口粗气,她跳了一下脚:“宋叔叔,娘亲不会有危险吧?”
“那些人只认得我,不认得你娘亲。只要咱们不和他们打上照面,就不会有对你娘有影响。”
小果真是怕了。怪不得先前沈阿公总说要把他丢掉,原来是因为这个。
两人没在原地停留。穿过巷子,宋衍带她绕了点儿远路。
小果还是不放心,想起她娘亲为了固定石头,在挑筐底下放了个麻袋,灵光一闪道:“宋叔叔,你把麻袋拿出来包住脸吧,这样他们就认不出你了。”
宋衍方才情绪激动,脑袋发懵,还真没想到麻袋这事儿。
抽出麻袋,他手上用力给它撕开一角,向包三角巾似的把脸围住。
斗笠加面罩,只露出半双眼睛来。这样再要上街,就有安全感得多。
两人又回到市集。别看只耽搁了这么点时间,一出来,街上的人比先前少了大半。
眼看着快到早市下市的时辰,他一路挑着担子折回去。快走到时,见到姜姀笑意盈盈地正送人上车。
一扭头看见他俩回来,姜姀更是笑没了双眼:“巧了这是,人回来了。您二位看怎么样,那就还按照先前说好的数来?”
原是有人想收四十个水墨竹灯,偏姜姀这边刚来了几波生意,一下子把摊上的存货都卖出去了。
两个客人等了许久,没等到宋衍回来,心灰意冷地要走。前脚刚上车,后脚就看见两大筐竹灯出现。
客人自然也是高兴的,这样回去也好和自家老爷交差。
姜姀点过数目。宋衍框里的竹灯恰巧有四十四个,按买十赠一来看,正好一波出。
客人欢欢喜喜地给了钱,把竹灯搬到车上拉走。
看着空荡荡的挑筐,姜姀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收了摊子,恰逢官兵来赶人。早市到点休市,他们这趟下山,那叫一个彻彻底底的功德圆满。
走到城外无人处,三个大人一道把钱数了。
收的都是零钱,总计一贯钱零九十文。
这回姜姀做的数量多,沈猎户说什么都不肯拿六成钱,便和上回的野羊一样,按照五五对半分了,每家到手五百四十五文。
这么多铜板,宋衍的钱袋子差点儿不够装。揣在怀里,沉甸甸地兜不住。
等路上都得了空闲,姜姀听着清脆的钱响,才偏过头去问道:“方才你俩发生什么事了?宋郎君,你把脸蒙上做什么?”
第80章 片儿川
宋衍把碰上家里人的事说了。
“那日后还是小心些。你这阵就不要去县城了,就在周边村子和山里躲躲。”姜姀蹙了下眉。
狐疑地看她一眼,宋衍道:“你不怕我给你惹麻烦?”
姜姀是惜命。可宋衍这么大个人,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若是因着这个,就把他就地撇下,那她当初,也不会选择在那种穷困潦倒的时候,救他一命了。
她笑笑没说话,把话题岔开:“反正都已经蒙上了脸,一会儿要不去村里走走?”
猜到她是要去寿叔那儿买东西,宋衍点头应下:“自然好。”
刚过日中,一行人来到村里。
姜姀如惯常那般,先去了趟寿叔的铺子。
这阵子他们吃粥少,大多时候吃的都是米饭,以至于白米用得比先前快很多。所以这回她直接开口,买下了一斗谷子,足有一大麻袋嘞。
寿叔一听,就知道他们这阵子的日子,过得比先前好不少,欣慰地直笑。
买完东西,姜姀却站着没走。她心有疑惑,事关陈家。
寿叔可以说是白淀村的半个包打听。他这儿来来往往的人多,有事情问他准没错。
“寿叔,最近村中陈家那几个,有到您这儿买东西么?”
“倒是没来我这儿。”寿叔笑道,“但我听人说,他们今日一早去李屠子那儿割了两斤肉。大家伙儿还纳闷呢,向来舍不得吃喝的一家子,怎么忽然这么大方了。你这一问,我就明白了。”
姜姀颇有些愤恨,那买肉花的可都是她的钱啊。慷他人之慨,怎么能不大方呢。但她面上没多显露,只笑:“真是麻烦您,还跟我说这个。”
寿叔颔首笑:“动动嘴皮子的事。”
离开寿叔的杂货铺后,姜姀没直接回去,而是往陈家住的那头走了走。此前在陈家那群人手里吃过的亏,日后必不能够再受。因此她痛定思痛,想看看那些人将那二斤肉做了何种处置,以此鞭策自己,日后更加小心。
果然隔老远,就听见陈家屋头传来的笑闹声。
四下里还飘荡着浓郁的肉香。
那味道小果再熟悉不过:“娘,他们在烤肉吃。”
待走近些,陈秀花的声音传出来:“我还是觉得要少了,就该把那两只鸡抓回来。咱家这么多人,一共才养四只鸡,还没他们家那两只肥,那娼妇凭什么。”
“娘,您就别气了。这肉香着,您多吃些,吃完心里就舒坦了。”
说这话的应该是陈家老大。
他说话向来不紧不慢,在家人间只求个和气。虽然大多时候做的都是无用功,但瞧着倒是和家里的其他几个有些许不同。
不过眼下,她怎么觉得这话听起来似有哪里不对劲。
陈二郎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大哥,你可别劝了。要我说,这肉就该让我多吃一口。你看我容易么。鬼点子是你出的,受伤的却是我。我这要是落下什么毛病,还怎么给家里添丁添福啊。”
姜姀的心揪了下。鬼点子……陈大郎出的?
继续听下去。
“你大哥我身体还好着,传宗接代的事有我就够了。你那老二要是不行了,就趁早歇歇去。”
这话像是触到了陈二郎的死穴。他语气忽地激动起来:“不行的是谁你自个儿清楚。你那东西一抖,都挺不过半刻钟。”
院子里有打翻碗筷的声音。
陈老爷子骂道 :“都给我闭嘴,还能不能消停了。”
“我看在你是我大哥的分上才跟你客气,要不然,就凭你这副怂瓜蛋子的样,谁稀得理你。每次都要在别人面前摆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别人不清楚,难道我还不晓得么。咱家这几次去找老三媳妇,哪次不是你出的主意。”陈二郎骂出最后一口气才停。
吵嚷声止息,院子里安静下来。姜姀却听得怔愣住。
她从前没觉得陈大郎是个好人,却也不像他家其他人似的那么坏,顶多喜好和稀泥,劝也劝不动,拦也拦不住。
要今日没来听这个墙角,还真是不知道,始作俑者甚至不是陈秀花,而是陈家这个素来爱当和事佬的大哥。
更离谱的是,凭着原身的在陈家这些年的记忆,她竟然从未发现端倪。
姜姀暗自攥紧拳头。这一家子当真没一个好人。无一幸免,无一例外。
要不是老天爷给了她一只野鸡作为补偿,以她这种嫉恶如仇的性子,这会子非得冲进去将人的桌子给掀咯。
不过她也庆幸今日走了这一遭,让她知悉了陈大郎丑恶的嘴脸。
因此揣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想法,她虽把后槽牙咬了个遍,却也没真把自己气出歪嘴的样来。
但她素来不爱受窝囊气。若他们胆敢再来,姜姀在心里暗暗说了句:“跟你们拼命!”
她没留意的是,此时宋衍的眼尾忽地挑得比平日里更上扬了些。连同他身侧的沈猎户,亦露出了一脸凶光。
……
两日后,姜姀在油菜里除草。
土地肥沃,油菜苗苗长得飞快,周围的杂草同样长得飞起。
上回除草才隔没两天,这不,又得在田间忙碌了。
宋衍一早便跟沈猎户下山去。两人最近总神秘兮兮地说事,还时常行踪不定。
姜姀不知道他们在琢磨什么,只留意到宋衍每次和沈猎户说话,那一对狭长的狐狸眼总扑闪扑闪地往她身上瞟。
直觉他们聊的事儿跟她有关。再直觉就是,今日下山的事也同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