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晏百思不得其解,林北柔为什么要那么做。
当最剧烈的痛已无声融于所有其他感知,天地涓埃之微末,无处不在,司空晏就习惯了这种感觉,甚至都感觉不到痛的概念了。
他终日枯坐,一手支颔,仿佛泥塑木雕,要不是还有微微呼吸,真会以为他坐化了。
司空晏想到忘了时间,也没有想出答案,等回过神,本来上一秒还是盛夏池荷摇曳,下一秒外面都开始飘雪了,室内也积灰了,一地窗外吹进来的枯叶干蕊,连秋天是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踪迹。
司空晏起身打扫屋子,林北柔住过的地方必须一尘不染,光是洁净不够,还必须圣洁。
有时候,他会出现幻觉,她的背影经过了走廊转角,她在他耳边说话,通常是叫他的名字。
“司空晏。”“祖宗。”“司空晏。”
从来没有别的一两句新的话,似乎只是回音。
司空晏觉得自己内里从林北柔死去那一秒起,就开始腐堕,没有一秒停止,日积月累,早已病入膏肓。
可是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被紫电天劫击中,修士会元神消散,司空晏是亲眼看到林北柔在自己怀里化为万千光点,散入千风的。
没有转世,没有三魂七魄的残余。
他的世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他是不能断气的活死人。
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了无生趣,他半秒也待不下去。
唯一牵绊住他的是直觉,他总觉得自己仿佛遗漏了什么。
他开始追寻林北柔的足迹。
林北柔平时每天是怎么度过的,他早已烂熟于心,他查看了平时那些侍奉她的神伶,进入他们每一个的记忆,复现不同视角的一点一滴,有时都以为她复活了。
林北柔喜欢去凡间玩。
她以前修炼是很认真的,打基础,学身法,学剑,一招一式,不断精进。
每次司空晏和林北柔出去打猎,猎物还没碰到林北柔,就被司空晏弹指成灰了。
气得林北柔把剑扔了,问司空晏什么意思,是不是在耍她。
司空晏解释不清楚,看到吃了那么多人、体型是她二十倍大的魔化异兽朝她冲过去,自己下意识就先替她解决了。
后来,司空晏控制住了自己,找了高阶傀儡和凶残异兽供她练习。
林北柔过关之后,强烈要求去魔域练手,司空晏却不带她去了。
魔域有很邪恶的东西,不是林北柔现在的境界能对付得了的,即使有他看顾,他也不能拿她的人身安全冒险。
林北柔很郁闷,失去了修炼动力,对吃喝玩乐产生了强烈兴趣。
一旦司空晏不督促她修炼,林北柔就好吃懒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她喜欢看书,不是那些深奥的秘笈,看的都是市井杂书,还爱看祭神舞蹈,听曲看戏。
各峰头长老们投其所好,在太乙天都各个节日,还有林北柔的生辰,都会广设宴席,邀请胜身洲有名的舞者歌者还有一众乐师,专门为林北柔表演定制剧目。
林北柔对那些人十分喜爱,结束后的赏赐很慷慨,还叫他们“艺术家”,虽然司空晏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从哪个凡间国度学来的方言。
司空晏慢慢回忆着过去三百多年,林北柔每天说过的话,包括无意间透露的消息。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蛛丝马迹,另一头藏着个巨大的秘密。
司空晏依然死气沉沉,眼神中却多了一点别的异样闪烁,那是走在漆黑墓道里的人,忽然感觉到前方有微风,又怀疑是自己错觉。
司空晏这才意识到,他从未真的追究过林北柔的来历。
林北柔扔进修士堆里就找不到了,她的修为和身法都不起眼,长得倒是很顺他眼,第一眼他就觉得莫名眼熟,好像很久以前见过这人。
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不笑,他都打心底觉得熟悉。
这样的眼熟感,让他忽略了很多灯下黑。
没有她的陪伴,他需要面对无尽的孤独、丧失感、思念和痛苦,世界仿佛成了个巨大的空洞,虚空无聊,永远无法填满,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想要停止结束,却悬挂在半空,上下求路不得。
司空晏喜欢上了睡觉,在梦里,他可以见到林北柔,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有时候他还会梦到她在其他世界,而他只能像幽灵一样跟着她,不能跟她说话,也不能让她看见他,他们隔着透明的障壁。
他看到她和其他人说话,露出笑容,总会因为失控的狂怒和嫉妒而醒来。
久而久之,司空晏控制住自己,心平气和地待在林北柔身边,成了一个跟踪灵。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和她还是像在胜身洲一样,每天没有变化,彼此陪伴,度过春夏秋冬,仿佛另一个无事发生的平行时空。
天明梦将醒,他总是不愿睁眼,贪恋多一刻留在有她的梦中。
片刻后,梦来无影去无踪,如朝露蒸发了,他还是会睁眼,回到冰冷残酷的现实。
活生生的现实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这个世界没有她,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念头像刀子一样凌迟他,他的心脏每天都在流血,无法愈合,五内就像有无法熄灭的火在焚烧。
他开始用其他东西填补,他把林北柔的线索整理成册,亲自一笔一笔记录,就像手账。
意外的是,这样做让他的心火稍微平息了下去,从大火烤变成了文火慢煎。
第三百二十一年年末,司空晏是在凡间度过的,新春佳节,辞旧迎新,人间都城的烟花爆竹,欢声笑语,让他在长夜里不那么无聊,他远远坐在楼阁上,靠窗望着出来过年的人们,数着漏壶的浮箭。
三更天的时候,水滴落下,司空晏眼帘半阖,眸中幽幽荡荡,他们分开的时间,正式超过了在一起的时间。
第93章 【结局倒计时】司空晏知道了林北柔骗了他,她没有死
司空晏一生都没有失去过什么东西,只有被他抛弃的,没有离他而去的。
因为无所得,亦无可失去。
拥有林北柔之后,司空晏才隐隐体会到,何谓患得患失。
当那个一直被他当成习以为常的存在,为了替他挡下一道会打落他一层境界却不至于致他于死的玄霄雷劫,居然用肉身去挡雷劫。
司空宴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他的情绪和思考都来不及跟上反应。
那一瞬间,他感到的只有巨大的寒冷和深邃的空无。
林北柔的心脏被穿了一个血洞,人倒在了他的怀里,血染红了自己的衣服也染红了他的衣服,她平时眼神总是比较懒,像没睡醒一样,眼帘半睁半闭的,这一次她的眼睛却睁得很大。
司空晏的心脏也像被活活挖了出来。
心脏被悬挂在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的虚空中一点一点密闭并被抽干血液。
悬之迟来的是无以伦比的暴怒。
这种暴戾没有具体的针对对象,是对整个天地,对渺茫命运的愤怒。
司空晏看到了自己的无知,被长期骄慢遮蔽,以为半步踏虚境界,可以藐视天地,却发现依然有无法逆转的极限,无能为力之事。
等到司空晏愿意承认林北柔确实死了,他才注意到一些被他忽略的小事。
比如,杏林谷的医仙丹桂真人,在林北柔死去后不久,突然将一身医术传给亲传弟子,启程云游,从此消失了。
杏林谷有人证实,林北柔似乎之前去找过丹桂真人。
司空晏亲自到了杏林谷,一干药修医修瑟瑟发抖,以为他是来屠满门的,面如死灰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结果司空晏只是寻寻常常问了两句话,知情人士回答后,他就走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捡回了一条命,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司空晏步入千灯殿,看着上面他亲手供奉着的,属于林北柔的一盏长明星灯。
这是唯一一盏没有焰火的灯。
之前那个寿数耗尽的大能说,林北柔的元神已消散于天地,不会再有轮回转世。
司空晏每天都会在这盏无焰之灯面前坐很久,盯着灯芯。
代掌门事务繁忙,却依然把司空晏的命令置于太乙天都一切内务外务之上。
司空晏一人在,太乙天都才能成为太乙天都,成为整个胜身洲最有威压的所在。
“老祖,晚辈去庄严脉禁地看过了,太初灵核的元座,是空的。”
司空晏闭着的眼睛刹那睁开了,幽黑瞳孔深不见底,空气一片死寂之后,里面仿佛燃起两簇鬼火。
代掌门屏息凝神,将自己融入背景板,等到司空晏的灵压撤回,他才敢呼吸。
“……去哪了?”
代掌门要是没有答案,绝对不敢来见司空晏,他躬身到底,跪拜着回话:“太初灵核,无法附着于法器灵宝等有形之物,只能附着于元神上。”
司空晏眼睛里的鬼火越来越亮了,他看上去不像个修道之人,更像个即将走火入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