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好像不太对劲,”王公公抬头望了一眼,又埋头进了图纸里,他指给谢随看,“从这图纸上看,这里是处游廊,不应该有个院子的呀。”
谢随也微微皱起眉。皇宫的营造布置均有定数,哪里是贵人们住的地方,哪里是奴婢们住的地方,贵贱有别。可这间小院却处处透着古怪。能建在太后居所附近,按地段应该是某位贵人的居所,可这院子又小又破,朝向也不好,明显是最下等宫人睡觉的耳房。
阳光落在斑驳破旧的院门上,谢随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却不知为什么,就对这个地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答案在嘴边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先看看能不能进去吧。”谢随说。
既是图纸上根本没有画出来的地方,那想来王公公手里也不可能有此处的钥匙,若上了锁,那也只能叫人来砸门了。
谢随上前,手指才搭在门上,不想那门竟是虚掩着的,轻轻一碰,就晃开了。
第82章 82荣夫人。
“娘娘?可是太后娘娘回来了?奴才就知道您不会忘记奴才的——”
有人从暗处慌慌闪出来。
谢随和王公公才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乍闻人声两人均是一惊,谁都没料到这座看起来荒废已久的院子里竟然还藏着个活尸似的人。
一袭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衣,依稀能辨认出是过去太监衣裳的制式,像是忘记了怎么笑似的,那人皱眉慢慢地提了提嘴角,嘴里缺了两颗牙,说起话来像七八岁换牙孩子那样嘶溜溜漏着风。
“你是什么人,在哪里当差伺候的?”王公公上下打量他,很快尖嗓子问道。
那人斜乜王公公一眼,并不答话。
“咱家这问你话呢!”
……
谢随没兴趣理会两个太监争吵,仰起头,视线猝然被院里一颗小树勾了过去。大抵是因为这院向阴,常年见不到光,那树下半边生的扭曲而又怪异,可如今树冠已经超过屋檐,开着细细碎碎白色小花,阳光下枝杈微摇,灿烂恬静,谢随不禁轻轻笑了一笑,抬步往屋里走。
“这里是什么地方?”谢随问。
推门的瞬间,腥臭腐烂的味儿劈头盖脸地冲进鼻腔,谢随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屋里阴沉沉的,窗子钉死了,墙上密密麻麻贴着旧黄朱砂符咒,几副半寸多长的挂幡鬼森森在半空中晃着。大抵是那臭气的来源,地板上深深浅浅新新旧旧留着泼洒了东西的痕迹,谢随嫌恶地挪了挪脚。
“莫怕,不是什么腌臜东西,一点狗血而已,”那缺牙老太监忙从旁拎出两条空荡荡的死狗晃了两下,神叨叨的,“都是张仙人交代过的,这地方原来是那个灾星住过的,邪气重,需得用这些压着……”
王公公道:“胡说,天子脚下,哪来什么邪气不邪气的,可管住你这张嘴!”
“这可是张仙人亲口说的,能有假?我跟你们说,那灾星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就被镇在这里时,”那老太监伸手指了指前头的宫殿,“还敢使那邪术,若不是有张仙人的法术在这压着,她就要烧死娘娘了!”
“怕不是脑子出了毛病,”王公公摇摇头,又对谢随道:“这前头走水分明就是个粗手粗脚的宫女值夜打盹儿碰倒了烛台。”
“那宫女就是被她的妖术所蛊惑,你们被她骗了,可我看的很清楚。我虽然老了,但眼睛还很好使,就是她做的,除了她还能有谁,”老太监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我早就说过,不该放她出去祸害人,就该把她关在这里面压着镇着,她才能老实……”
“疯子。”王公公低声说,“这地方明个奴才就派人来拆了。”
谢随难得对他的话抱有同感。
宫里竟有这样的鬼地方。
活像个老宅里的旧戏台子,搭戏台子的人和台上的戏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出将入将门上的二帘子破烂不堪,台上只留了个小丑似的人物,多少年了,还在疯疯癫癫唱着独角戏。
和一个老疯子有什么好说的。
谢随就和王公公一前一后往外去了,跨出院门前,他突然多嘴问了句:“从前住在这里的那位的名讳是?”
“玉雨瑜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那老太监满不在乎地说。
谢随脚步一顿。
这宫里讳瑜的好像也就只有一位……不可能的吧?
——
冯妙瑜长长叹了口气。
荷包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扣出三文钱排在桌上。不过三文钱而已,放在过去怕是掉在地上都懒得多看一眼,连一斗米都
要五文钱,这点钱其实没什么好清点的,但她还是用手指戳着数了一遍。
又是一声叹息。
冯妙瑜有气无力趴在桌子上,平生还是头一回感到如此挫败。
这世道,一个独身女子想要赚点银子怎就这般困难呢。
虽说周明有言在先,说银钱方面她不用她操心,可她也不好意思心安理得躺在家里靠着弟弟养活。大半个月过去,榴红已在临街的酱油铺子找了份月佣差事,每日迎来送往,好不忙碌,周明一天到晚窝在书房里写话本子,他嘴上虽不说什么,但冯妙瑜心里清楚他肩上的担子并不轻。原来挣一文钱自己一人花,如今挣一文钱得掰成四块省着花……大家都在稳步向前,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还停在原地踏步。心里更焦虑了。
冯妙瑜揉了揉头发,苦笑着起身去院里打水洗脸,好让自己的脑子清醒清醒。
周明写稿间隙嘴馋溜出来翻东西吃,眼尖瞟见了桌上的三文钱,惊喜道:“长姐,那药铺账房的差事成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他们只要男账房,不要女账房,说女子做不来这这些。但他们后院缺佣作,我就去后院帮着搓药丸,从卯时到酉时,一天会给二十文钱,”冯妙瑜指了指桌上那三文钱,“可没半个时辰,他们管事就说我笨手笨脚碍事……三文钱打发我回来了。”
其实那管事的原话要过分得多,他暴跳如雷指着冯妙瑜的鼻子骂了足有一盏茶功夫,说就没见过她这样粗手粗脚的女子,连个药丸儿都搓不好,白长一双手脚,对得起爹娘么云云。
周明在冯妙瑜身旁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子多是在家从父从母,出嫁从夫从姑舅,除了些实在揭不开锅的家里,在外抛头露面的少之又少,愿意聘用女子的差事也极少,常见的无非帮佣,厨娘,稳婆,艺伎这几种。帮佣,厨娘,稳婆显然都不是冯妙瑜能够胜任的,至于艺伎,他还没有黑了心肺忍心让自家姐姐去赔笑赚那等血泪钱。
“这种事也急不得,总有适合长姐做的事情,”周明说,“长姐你先想想你擅长做什么,然后再去想找什么样的差事。”
冯妙瑜摸了摸下巴。
“擅长的事情?”她顿了顿,似是仔细考虑了会才开口:“勾心斗角?”
在宫中朝堂厮杀了这么些年,她好像也不会别的。
周明罕有的沉默。连冯妙瑜自己都笑了。
勾心斗角,玩弄权势。尚若她是个男子身,只怕来请她出山的人都可从门口排到盛京去了,可惜她是个女子,从没听说过那位老爷会请一个女子做幕僚辅臣的。
“那长姐可有想过做夫子教书?如今也有不少有闲钱的人家愿意找个女夫子给家中女孩儿启蒙的。”过了好久,周明才道。
“我早问过了,”冯妙瑜摇摇头,“你可有学过《女诫》?”
“我们学那玩意做什么?宫里的夫子又没疯了。”周明说。
“他们要的女夫子,就是去讲这个的。我就看了一眼,什么‘卑弱第一’,女儿出生后得睡在床下表明地位低下……教这个,不是害人嘛!女子也好,男子也罢,人生来分明有着许许多多的可能,为何一出生就要告诉她低人一等,这辈子合着就该做牛做马顺从畏惧还不能有半分怨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冯妙瑜抿了抿嘴,又说,“也许是我心气太高,吃的苦头太少了吧。真要饿上十天半个月的,恐怕就不会说出这番话来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喜欢你说的这句话。”有人推开院门走进来,淡淡地说。
是个寡妇装扮的妇人,由一群持刀持棍棒簇拥着。周明在看见妇人黑色罗裙和眼角那道狰狞的旧伤后猛地跳了起来。
“荣,荣,荣夫人!”
冯妙瑜不知道这位荣夫人究竟是何许人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站还是继续坐着,看周明的反应,这位荣夫人在这孤叶城中应该是个相当有来头的人物。
“我听人说城西新来了一个有八斗之才的妹妹,本以为也是个只会掉书袋,之乎者也上几句规矩来规矩去的绣花枕头,如今看来倒不是。不枉我特地跑一趟。”荣夫人说,“之前要聘你做女夫子的那家,他们一月打算给你多少?”
“七百文。”冯妙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