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驸马的二三事_月明里【完结】(50)

  小袖见他生的细致,亦不似其他客人那般瞅着空儿油手油脚,心里不免生出一些好感,她轻轻在谢随身侧坐下,抬手捋了捋耳畔发丝。

  她虽然年幼,却也知道像她这样的姑娘最好的出路就是得了贵人赏识赎了身离开这个鲜花绸缎搭的烂泥滩子。做个妾,也许是低人一等,好歹衣食无忧,有个指望。

  谈笑间,又是数杯酒下肚。

  谢随伸指揉揉眉心。正如冯妙瑜所言,这位孔大人是个海量,怎么喝都跟没事人似的,精神得很,他实在陪不住,便起身拱手去梢间小歇醒酒。起身起得太猛,踉跄一下就要跌倒。

  “大人当心。”

  软软一声,是一旁的小袖扶住了他。

  指尖无意触到他的身体,小袖不知为何脸上突然飞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店了,谁知道下个机会在哪里,又是怎么样的人?小袖于是鼓起勇气抓住谢随推她的手,若无其事道:“大人当心脚下,还是妾身扶您过去吧。”

  *

  “就是前面那间?”翠珠强忍着心中怒火。

  清月桥的管事一脸为难的点头。

  翠珠大步向前。

  她匆匆骑马赶到平康坊,把同和居翻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谢随半分踪影,若不是府里的车夫最后松了口,谁能想到他竟敢背着公主出来喝花酒!沿途听得紧闭的屋门后传来的男男女女淫靡之音,翠珠的心里的怒意更胜。她走到门口站定,用劲一把搡开门,让屋里的幽香和隐秘毫无保留一泻而出。

  “你是何人?”

  屋中之人皆不明所以,吴大人眉头一压喝问道。

  翠珠不理他,很快环视一圈,门边的桃木衣架上挂着谢随出门时穿的外衣,知道了谢随就在里面,她便直直冲入屋内翻找起来。

  “是长公主府的人,她手里拿着令牌,小人实在不敢拦……”

  管事紧跟在翠珠身后进了屋,贴在吴大人耳畔道。

  平康坊寸土寸金,这清月桥的雅座虽布置的豪奢却并不宽敞,翠珠很快找到谢随——

  软帘一揭。

  梢间里寝具一应俱全,谢随倚在罗汉床上,有个穿粉衣的姑娘坐在床边,低垂着头,翠珠看的清楚,她伸手在谢随的脖颈间,正在解他的衣扣。

  翠珠僵住了。

  公主在府里九死一生,他却在这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她抄起手边的东西就朝梢间里面掷去。她砸过去的是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幞头,正正好好砸在谢随的脑袋边上。

  小袖一惊。

  她一路扶着谢随到梢间躺下,见他有些气短便想帮他解开领口扣子顺顺气,没想到有人突然闯进来,那姑娘穿戴不俗,一副气势汹汹模样,不会是这位年轻大人的妻室吧?她赶紧心虚地起身。

  廊上冷冰冰的空气扑了进来,谢随也稍微清醒一些,捂着头慢慢支起身。发髻微乱,衣襟更是松松散散开了些,露出底下一截锁骨,酒醺中自然有几分浪荡子的姿态。

  “你是谁来着……”

  他半眯着眼,人还迷糊着在梦里。

  “都什么时候了,您……”

  翠珠心里着急,扬手便拎起地上的花瓶便要倒水好让他清醒清醒,吴大人几人却误以为她又要动手砸人,这么大一个花瓶可不比软纱幞头,要出人命的!几人忙上前拦住她。

  翠珠气得一甩手,偏头又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奴婢真是看错人了!”

  他这幅模样,她就是把他带回府去又如何一身的脂粉酒气,恐怕只会让冯妙瑜更伤心难过,不如让他就这样烂软醉死在外头!她突然后悔自己当时猪油蒙了心,一股脑想撮合冯妙瑜和他。

  翠珠转身甩袖大步离开。

  *

  意识朦朦胧胧,冯妙瑜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灯影重重,似远似近,一切都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她隐约瞧见圆脸的朱太医,有人托着她的头一勺勺喂了汤药下去,又酸又苦,眼泪就不受控制的往外淌,满心恐惧。

  “我……就要死了吗?”她问朱太医。

  “怎么会,你很快就没事了。”朱太医说。可他的声音在抖。

  冯妙瑜明白他在说谎安慰自己,因为她还在流血。好多血。一个人又有多少血能流的,她抓住了朱太医的手。分明她才十八岁,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很多想做没有做的事情。

  “我不想死……”她说。

  朱太医拍了拍冯妙瑜的手,这时候又有人过来喂药,喂得太快,她呛了一下。很快另一个人接过药碗和喂药的差事,是翠珠。

  “他呢?”冯妙瑜仰着头问。

  翠珠面色微变,但这个时候她怎么敢以实情相告?于是她找了个借口。

  “姑爷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一会就到了。”

  喂完了药,翠珠又拿帕子俯身帮她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很淡,但是胭脂和酒的风尘味道在满是汤药和血腥气的屋子里,就像一群乌鸦里混着一只白鸽。鹤立鸡群。

  翠珠是去找谢随的。

  同和居只是一间听戏喝茶的茶馆,只是进去找个人的功夫,又怎么会沾染到女子的胭脂味和酒味呢?除非,他今日去的根本就不是同和居。

  秦楼楚馆,花街柳巷,那个去处有诸多名字……既有了头一次,还可能没有第二次第三次吗?

  想到这里,冯妙瑜在心里轻轻笑了笑。一种悲哀感涌上心头。

  “血止住了!”

  陈嬷嬷突然抬头激动叫道。

  屋里众人皆松了口气,就连从医多年的朱太医也长长舒了口气。血止住了人就有救,他忙吩咐下面人又端了新药上来。冯妙瑜还是觉得疼,却又比之前好受许多,身体上的冰冷粘腻渐渐下去,心里却反之,如坠冰窟一般。

  第45章 45我的下场如此,您的下场只会更糟……

  谢随回府已过夜半,一切尘埃落定,冯妙瑜睡下了,长公主府内仍然灯火通明,风中犹带铁锈般的血腥气味,侍女们来来回回,捧着盆子或者染红的被褥棉布从他身边沉默穿过。

  谢随一人夹在川流的人群之间,茫然且

  不知所措。

  这是出什么事了?

  于后墙头送走了朱太医,陈嬷嬷还没回去睡,她转头回来就看见谢随站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这两个人也是心大,竟然连有了孩子都不知道……她是想两个一块骂个狗血淋头的,只是一个刚刚在鬼门关上晃悠一圈好不容易回来,骂不得,她便将满腔怒火全数倾泻在另一个身上。

  “姑爷酒喝好了,可算是找到回家的路了?您这么大的人,怎么连个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

  被陈嬷嬷劈头盖脸指着一通骂,谢随好半天才回过神。

  “孩子?”

  茫然不解再到惊骇,心里的感觉五味杂陈谢随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没有任何准备。没想过两人会有孩子,更没有想到还来不及因为初为人父而欢喜便失去了它,他头晕目眩似的捂着额头踉跄后退半步,恐惧如同东风席卷落叶般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圈着他,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是他杀了这个孩子。

  分明已经决定了要好好待她,可他都做了些什么?但事已至此,再想这些毫无意义,他跌跌撞撞三步并做两步往屋里走去。

  “妙瑜呢?”

  “公主已经睡下了。姑爷打算就这样进去?”

  陈嬷嬷拦住他,又是一通骂。谢随这才想起自己一身酒气,该洗漱换一身衣裳。

  价值不菲的银骨炭,屋内烧着足足三盆,温暖如春。寝具等皆已换了干净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陈嬷嬷怕冯妙瑜见风受凉,不敢叫侍女们开窗通风换气,只能放些瓜果熏香先盖盖味儿。

  谢随轻手轻脚进屋坐在了榻边,伸手,犹豫许久,他几乎有些不敢抬手撩开榻边的帘帐。

  冯妙瑜就躺在里面,头发披散在枕间,安静,苍白,连呼吸都那样微弱,淡得好像下一秒就会突然消失不见。谢随把颤抖着将手指放在她鼻子底下,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明才过去不到一天,早上她还笑盈盈的和他说话,眼角眉梢艳若春月盛放的牡丹,此时却像干枯了一般。简直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凡夫俗子,终有一死。她会生病,会死。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了。

  屋里烧着炭,她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她却很冷的样子,蹙着眉,连嘴唇都是青白的,他伸手想向以往一样抱着她,又怕弄醒或是弄疼她,只好轻轻覆上她放在被子上的手,纤细冰冷,像握着一块冰。

  心里更难受了。

  难受地快要喘不过气来。

  愧疚自责,还有一种恐惧感在心底嘶嘶滋生。

  谢随静静望着她。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一切会怎么样……她会不会像那天说的那样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想着,谢随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怎么会呢——毕竟她是个心软又好脾气的姑娘,那天也许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而已,原谅不原谅的,不让她知道那些事情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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