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驸马的二三事_月明里【完结】(5)

  冯妙瑜一脸平静地谢了恩,待刘公公和内侍们走后,便喊了翠珠过来清点入库。

  三件成色极好的墨狐裘大氅,数十匹样式新奇的织金缎,外加珠宝玉器若干,翠珠一面清点入库,一面感慨道:“圣上可真疼您。”

  别的不说,就光是那一件墨狐裘便价值千金之数。宫里小妃嫔有的一辈子都见不着这样好的狐裘,更别说外面的人家了。

  冯妙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给翠珠和阿玉各分了几匹织金缎,又转头继续去逗弄她那只蓝眼狸奴了。

  她那位父皇冯重明看似对她这个嫡长女宠爱异常,珠玉绸缎时不时流水一样送进来,甚至还破例允许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宫外自立府邸。

  可帝王家最是无情。

  表面上瞧着鲜花着锦,背地里却是如履薄冰。

  那只蓝眼狸奴扭了扭身子,腾的一下从她怀里跳开了。

  冯妙瑜在心里冷笑一声。

  她要是没耍心眼,阳奉阴违,冯敬武真的被张家害死在流放路上了,这时候只怕送来的就不是绫罗绸缎,而是滚烫的热油了。

  到底不是从小养在膝下的,就像张氏在一双儿女里更在乎小儿子一样,她那位父皇也不很在乎她这个嫡长女。

  也许有那么几分愧疚吧,但更多是忌惮。

  帝王的忌惮可不是开玩笑的。谢家,许家,平远侯……自古以来,功高震主的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

  可若无权无势,没个依仗,就会像她那几个庶出的皇妹一样,才刚及笄就被草草嫁出去笼络人心。运气好点的还能留在盛京,运气差点的,就如五皇妹,直接被送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与一个年纪能当她父亲的男人和亲,临行前,任她伏在天子脚边,哭的泪断肝肠,也无济于事。

  左右都是一个难字。

  冯妙瑜烦躁的叹了口气。

  但既收了赏赐,于情于理,都少不了进宫谢恩。

  翌日一早,冯妙瑜换了件水红的窄袖衫子,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阿玉在给她梳头。鸦青的长发在头顶两侧挽了双髻,冯妙瑜从昨日送来的赏赐里捡了两朵同色的水红宫花别在鬓边,翠珠捧着妆匣过来,细细点了三瓣莲花花钿,遮住那日被碎瓷划到的伤痕,等冯妙瑜收拾停当入宫谢恩时,早朝都已散了。

  冯重明换了身蓝绸道袍,正在太极殿中,一面喝茶,一面和刘公公随口聊着天。

  冯妙瑜进去后恭恭敬敬的行礼谢恩。

  冯重明今年还不到五十,头发花白,精神却很不错,俊朗的面容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和感。

  任谁第一眼见他,都会觉得他是一个无害的中年人,很难将他与一个手刃父兄上位的狠辣君主联系在一起。

  见冯妙瑜过来,冯重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子,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笑道:“朕的小狸娘如今出落的越发漂亮了。”

  狸娘是冯妙瑜的小名。

  那不过是个随口起的名字,没什么寓意,冯妙瑜闻言还是有一瞬的恍惚。父皇很多年没有这样称呼过她了。她一时间也摸不准冯重明的心思,只好顺势赔着个笑脸道:“父皇神武不凡,母妃美貌动人,儿臣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只是父皇您这话说得,难道儿臣以前不漂亮么?”

  这话经女孩儿娇俏的语调说出口,逗得冯重明哈哈大笑,他还扭头对刘公公道:“瞧瞧,这丫头这张嘴是越发厉害了,牙尖嘴利,也不知道得给她找个什么样的驸马才能镇得住。”

  驸马?

  好端端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冯妙瑜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这位父皇可不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冯妙瑜端起茶抿了一口,只听冯重明道:“前几日,朝中又有人提起你的婚事。你年纪不小了,如今朝中有不少青年才俊,你可有看得顺眼的?”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臣哪里能说得上话?父皇可是有钟意的人选了?”冯妙瑜试探道。

  “朕这里倒是没有,”冯重明缓缓道,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不过你母妃好像很钟意南安侯家的世子。林家战功赫赫,手中还握着京畿地区十万大军,配你倒也足够。你怎么想?”

  冯妙瑜面色不变,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握成拳。

  张氏,这是疯了么。

  就算是给三皇子铺路,想笼络朝中武官,也不是这样铺的!

  如今她这个长公主的权势过盛,加上身后还有一个官至丞相的外祖,帝王已是十分的忌惮,若她再找一个掌握京畿地区兵权的驸马,父皇晚上还能安寝吗?

  更何况,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是靠和武家联姻,才发动了三门宫之变,射杀旧皇,又幽禁了原太子,这才坐上龙椅的。和武将联姻,这事他比谁都要忌讳!

  冯妙瑜心里一瞬间转过了很多念头,她撇了撇嘴,毫不犹豫道:“林家的世子?那些将门出身的人只知道舞刀弄枪,一个个都无趣得很,儿臣一点也不喜欢那样的人。”

  “看来这些年是朕把你惯的太过了,你都没有见过人家,怎么就知道不喜欢他了?”冯重明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里却没有丝毫的不满。

  “儿臣就是知道。”

  冯妙瑜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没多少承欢父母膝下的经验,只能模仿着别人家女儿向父母撒娇的样子,轻轻摇着冯重明的衣袖,道:“父皇,您不会也想让女儿嫁给那样一个武蛮子吧?”

  “你的婚事,你若不喜欢林家世子那样的就算了。”冯重明接过刘公公递来的帕子净了手,“这样看来,朕的狸娘是想找一个文官出身的驸马?”

  说着,他又漫不经心的举了几家的公子出来,个个都是簪缨世家的出身,官位一个比一个大,听得冯妙瑜直冒冷汗。说到最后,冯重明干脆叫她自己说个名字出来。

  这种时候说谁的名字出来都不合适。

  冯妙瑜想了想,抱怨似的道:“儿臣总听人家说,成婚和考学问不一样,门第、才学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人品和合眼缘,父皇您这会突然问儿臣这个,儿臣也说不准哪家的公子好。”

  她是想先拖延时间的。

  冯重明敲了敲桌子,慢慢道:“既然你这样说,再过半月就到春猎了,盛京中公卿贵族多会随行,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来玩玩。”

  冯妙瑜就眨了眨眼睛,轻轻道:“父皇,这不太好吧……?”

  虽说本朝风气较历朝历代更为开明,但这春猎一连要办好几日,吃喝住宿都在盛京郊外的猎场中,很不方便,故鲜有女眷随行,更别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了。

  冯重明拍了拍冯妙瑜的手,道:“怕什么?你是朕的女儿,有朕在,他们不敢说什么。”

  话说到

  这份上,冯妙瑜也只好笑着答应下来。眼看着快到午时,冯重明便顺口留她一起用了午膳,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喜甜,等走的时候,他还特地吩咐宫人包了几样新制的糕点让她带回府里,冯妙瑜于是笑着全盘收下。

  直到坐进轿子里,冯妙瑜揉了下假笑到抽筋的脸颊,嘴角边那一丝的笑意也没了。

  翠珠走过来敲了敲车壁,笑着问道:“公主,您难得进宫一趟,要顺道去凤仪宫那边看看吗?”

  她袖间带着极淡的苏合香气,这宫里面只有皇后的凤仪宫中用此香,冯妙瑜冷眼扫过她鬓间那支早上还没有的碧玉簪子,和父皇谈话用膳的这段时间里,翠珠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左右也没什么新鲜事,又何必去打扰母妃。回府。”

  说罢,冯妙瑜便一把拉上了车帘。

  车内那盏八角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冯妙瑜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4章 春猎她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希冀。……

  春朝苦短,半月功夫很快就过去了。

  昔日太祖皇帝以骑射定天下,后来海内升平,又以田猎教育子孙臣下用兵打仗之道,这春蒐秋猕的习俗便自此流传下来,渐渐地成了每年君臣同乐的一件大事。

  猎场就设在盛京郊外的溪山脚下,除了野兔山鸡等,还有诸如野猪、老虎等猛兽——不过都是从小被人圈养着喂养大的,早就没了野性,和大猫也差不了多少。

  毕竟就是图一乐,若真伤到贵人谁能担待的起。

  冯妙瑜下了马车,一片柔绿的山野在眼前铺展开来。此刻约莫酉时光景,天光尚明,一座座小山似的临时营帐高耸着,夕阳下,蓝底金边的大旗簌簌飘扬,十几个宫人们搬运着吃食酒坛等物,自大旗底下匆匆走过。

  春猎要到明日一早,今晚只是开猎前的宴会。

  这种场合自然较往日少了几分拘谨。

  冯重明坐于上首,一袭利落的浓紫骑装,八九个同样穿便服的官员围着他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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