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驸马的二三事_月明里【完结】(24)

  林修远的身影消失在了巷角。

  人家在百忙之中亲自过来送新婚贺礼,礼尚往来,冯妙瑜觉得自己也不能没有表示,就叫人开库房取了那把乌号弓速速送去南安侯府上。

  那弓是柘木做的,弓是好弓,只可惜冯妙瑜对武术一窍不通。苍宴是惯于用剑的,府上另外两个会武的翠珠阿玉都是暗卫——暗卫总不能背着一把大弓到处晃悠吧。好弓配英雄,想来那把弓若是通人性也会很开心的,总算能争口气不用在她的库房里落灰了。

  ——

  稍晚些时候,几个宫里的老嬷嬷浩浩荡荡地来了。八九只绑着红绸的衣箱整齐摆在屋里,老嬷嬷们依次打开箱子,登时金碧辉煌。花树,博鬓,一整套的花钗冠,另附各式金银杂宝,剩下的箱子里是深青色绣金翟衣,披帛,中单,蔽膝,丝的,绸的,纱的……这都是明日要穿的可马虎不得,翠珠等人忙取了火斗一件件熨烫平展了挂在衣架上,又搬来衣薰笼熏香。玫瑰暖香暗暗浮动。

  冯妙瑜指尖轻轻地滑过那些美好的织物。如今正是榴花盛开的时节,榴花明艳,石榴多子多福,没有比这个更好,更应景的意头了,于是那衣裳上除了按制的翟鸟花纹外还绣上了石榴花,火红灼眼。

  不是梦。

  她是真的要嫁给谢随了。

  织金绣线华丽冰凉的触感,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有几分落在地面上的实际感。

  老嬷嬷们又叮嘱了冯妙瑜两句,便叫她早早回屋上床去睡了,明天可是大日子,还有得她忙的呢。

  夏夜隐约蝉鸣,凉风里掺杂着隔扇外面嬷嬷们的低底的交谈声,她们大概是在商量明日的安排吧,像是蚕啃食桑树叶子的声音,沙啦沙啦的。冯妙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睁开眼睛看着屋里的灯火,隔着一层缥色纱帐,灯火看起来是圆圆的一团,那件嫁衣就在一旁,青红交织,当真漂亮极了。

  “快睡着,明日还要早起,要早起的......”

  冯妙瑜又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盯

  着那套嫁衣。她也不出声,只是微动嘴皮默默念叨着,念叨着念叨着,就慢慢入睡了。

  翌日一早,天色都还是雾霭般的蓝灰,冯妙瑜就被嬷嬷们倒腾起来了。沐浴,焚香,更衣……一套流程下来,直到被按在妆台前坐下时她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她平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但今时可不同于往日。再过会宾客们就要到了,翠珠本想喊醒冯妙瑜,却被一个老嬷嬷拦住了。

  “这才是个头儿呢,公主就是再睡会也不打紧的。”那老嬷嬷熟练道。

  托那嬷嬷这句话的福,冯妙瑜又得以昏昏沉沉盹了小半个时辰,待梳弄好头发,阿玉端了糖饼和粥过来让冯妙瑜草草垫了两口,前来观礼的宾客已陆陆续续到了。除冯妙瑜的外祖张家的人,还来了不少内外命妇。冯妙瑜极少参加宴会一类,只勉强认得几个打过交道的妇人。不过这种日子是人越多,越热闹越好,认不认识,熟不熟悉倒是其次了。孩子们在院子里面玩闹,冯妙瑜被妇人们簇拥着,她们的赞美之词如水倾斜而下。

  这是一个女子一生最重要,最隆重的时候了。前路迷茫,至少带着祝福出发。

  趁着上妆前,冯妙瑜得空回头望了一圈。

  张氏没有来。

  阿玉捧了花钗过来。红漆嵌螺钿喜鹊登梅长方盘,凤尾花树华光流转,屋里静了一会,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上面一颤一颤的金银珠花。这样华贵的东西也只有宫里的能工巧匠才做得出来。

  仁亲王妃赵氏笑着催促道:“真好看!这样精巧的花钗妾身还是头一回见到呢。公主快戴上,快戴上,好让我们瞧瞧开开眼界。”

  既然有人起了头,于是屋里的其他人也跟着赞叹起来。

  “这有什么可新奇的,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就是小家子气。”却有人在后面刻薄道。

  冯妙瑜下意识回头,那人抱着胳膊站在门边上,檀色纱衣,斑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五官和赵氏有三四分相似,只是要枯瘦很多,比起赵氏的一团和气就多了几分刻薄。微陷的两颊和锋利的下巴,都是岁月生活并未善待而她留下的痕迹。

  赵氏的脸色有些难看。

  “献亲王妃,大喜的日子你说什么呢……”有人劝说道。

  冯妙瑜这才想起来那人是献亲王妃王氏,她记得这位献亲王妃王氏和赵氏还是远亲来着,只是王家显赫,而赵家就要差一点了。王氏冷哼一声出去了,赵氏轻轻叹了口气,“表姐就是那个性子,公主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她……也有说不出口的难处。”

  冯妙瑜并不在意这个,屋里很快又笑笑闹闹起来,老嬷嬷用一对长长的金博鬓固定住了花树冠,眼下离吉时还有些时候,外面却突然嘈杂起来。

  硬邦邦的脚步声,站在外面些的妇人看见来者纷纷垂首行礼退下,也没个人过来通传一下,是谁来了?冯妙瑜好奇地伸脖子往外看——

  是冯敬文。

  他冲进来见一屋子女眷先愣了一下,但他是蛮横惯了的,当着众人面指着冯妙瑜的鼻子就骂道:“又是你做的好事吧?你就这样下贱么?我警告你,你可少管我的事!”

  冯妙瑜只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日子他突然来发什么疯。

  “本宫和明珠的事情是你捅出去的吧?现在明珠死了,父皇关了我快两个月——我吃尽了苦头,你可满意了?”

  冯敬文身后有个拎着一只大袋子的书童,随着他一声令下,金银画卷叮铃哐啷洒落一地。

  “你就这么爱管闲事吗?收买我身边的人是吧,我今日来就是要和你说一声,收了你东西的这些人我已经下令全部革职了!如今有父皇和母妃宠着你,哼,等我坐上那个位子,第一件事就是砍了你的脑袋挂在城外面让鸟兽啄啃!贱人!”

  他叉着腰骂的越发起劲了,腌臜下流的话一句一句蹦出来。

  不堪入耳。

  这是弟弟该对姐姐说的话么。

  冯妙瑜慢慢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气,而后吐气。她突然就想笑了。他生得什么气啊,好像受了委屈的人是他一样——该愤怒,该委屈的人是她才对吧?他凭什么把火气撒在她头上……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她可从来没欠他过什么。

  “这种话,还是等你真坐上了那个位子再来和我说吧。”

  “宠着我?脏活累活,烂摊子全是我的,你把这个叫做宠爱?这些年,没有我在前面给你挡着后面帮衬着,你自己办成了几件事情?你可知道宫里宫外有多少人多少眼睛在盯着那个位子,盯着你?光是殴打使臣这一件事就能叫你粉身碎骨了!你什么都不明白!”冯妙瑜颤抖着说。

  过去她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付出了总有一天能得到回应。冯敬文只是年纪小顽皮,等过几年他懂事了就会好了……她这样骗自己,年复一年,被仔细庇护在羽翼之下的人总是有恃无恐,甚至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她就该被人这样欺辱轻看了么。

  冯敬文忽然有些烦躁。

  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隐隐劝他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那话说出来就真的要失去了。

  他抿了下嘴唇,心底里那点自尊心却站了上风,他于是抬脚踢翻了一旁的衣架,嚷嚷道:“你吓唬谁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就等着吧,少了你在一旁碍手碍脚,本宫自己做得更好!像你这样的人没了更好,早点去死吧!”

  这话实在伤人。

  冯妙瑜的眼角隐隐泛了水光,她没说话,只抬眼盯着上面缠着红绸的梁柱。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还能和过去彻彻底底做一个了断,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她该笑才是。

  “太子殿下。”

  翠珠狞着脸,一脸不情愿被几个老嬷嬷推进了屋里。两尊大神在里面斗法,谁想头一个进来当出头鸟,但她身后立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来都来了,翠珠只好顶着冯敬文的眼刀子往上,硬着头皮道:“吉时就要到了,公主还有要收拾准备的,这会您在里面实在是不大方便……”

  “少管闲事,做好女子的本分,绣绣花得了。”冯敬文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见太子离开,方才匆匆跑出去“避难”的嬷嬷和妇人们又一窝蜂涌进来,谁也不提之前的事,见冯妙瑜眼角的妆有些花了,几个嬷嬷赶紧拿了珠粉和胭脂过来补上,又往她手里塞了把纨扇。

  接下来要去辞别父皇母后,引礼女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大殿上设两座,冯重明着常服坐于东侧,西侧只是个空座位。

  张氏是真的没有来。

  要说心里没有失望那肯定是骗人的。

  冯妙瑜垂着眼睛按照女官的引导向冯重明行了大礼,又向那个空座位行了礼,礼毕,冯重明看着女官扶她起身,竟一时语塞。

  “往后他若是待你不好,只管来和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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