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逼近了玄念,逼得玄念下意识向后退去,几步之后,他的后脚跟贴上廊柱,退无可退。
巫九枫声音轻柔地问道:
“看看你的样子,赶到这里花了很久吧,千里迢迢过来找我,见到面之后说上几句话就要走?”
玄念避而不答:
“这是我自己的事,若是剑君无事,还请让开。”
“哦,你还让我滚。”
巫九枫又感慨了一句,不顾他的睁目继续逼近他,直到玄念的后脑也贴在柱子上,再无回避余地。
“玄念啊玄念,你可真的很奇怪,你在问心阶的台阶前说爱我,现在好不容易到我了面前了,却又闭口不提了。
“那你说喜欢我也有可能是假的咯?”
“巫剑君!”
玄念近乎骇然。
心思被曝光的狼狈,颜面尽丧后的羞辱,以及真心被人亵玩的愤懑……一齐涌上心头。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全身气力一泄:
“你果然知道了。”
“是啊,我早知道了。”
巫九枫一脸理所当然道:
“就在你刚还俗的那日后,这个消息就传到了我的耳中。
“万佛寺还想封锁消息,但他们哪知道我的消息渠道格外灵通。
“我本来还再好奇你到底要忍到多久才过来找我,结果不过就撑了半年啊……”
“……剑君这般,是在记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记恨你?你算什么,值得我记恨吗?”
望着他丧魂失魄的模样,笑容又一次从她的唇边泄出:
“我只不过是瞧着你有趣而已。”
只这一句,便胜过了万箭穿心。
玄念闭上眼,不再看她:
“剑君先前所说的那些话……”
“哦,之前那些话不过是我骗你的,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巫九枫恶趣味地笑着,见他脸色苍白如纸,不由摇头轻笑道:
“看来真的当真了啊……”
她叹着气:
“可当真了也没办法,我可是要拯救世界的人,岂能被儿女情长耽搁。
“你都被逐出寺没了修为,自然不配留在我身边了,若是你想要坚持,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收你当一个炉鼎。
“哦,我险些忘了,你都没了修为,连做我炉鼎的资格都没有了,算了,看在你的容貌和身段上,就当个男宠吧。
“玄念,我对你可已经很好了,别人绞尽脑汁不求名分想留在我身边都不能呢,你要知足啊……”
话音刚落,玄念已经表情冰冷道:
“请让开。”
巫九枫显然没有让路的意思,她挑了挑眉,看着他的神色:
“不愿意?”
“……”
“你可要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今日之后,你就算再怎么后悔或者装可怜哭着来找我,我都不会同意给你这个机会了。”
玄念抬手将她推开,拿起自己的行李便朝外走,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雨地中:
“剑君的厚爱贫僧不敢承受,尽管留给其他人吧。”
长廊外大雨倾盆。
巫九枫见他走了,也正打算要离开,却不经意间看到摆在廊间的那一柄青竹伞,不由嗤了一声。
她随手拿起那一柄青竹伞,信手打开,撑伞施施然跟在他的身后,慢条斯理地劝说着,可句句皆是诛心之语:
“你真的不答应?我劝你想清楚。
“你失去了修为成为了凡胎,若是没有灵药滋养,再过几年身体便会渐渐老去。
“二三十年之后,那可就是夫子白发我红颜啊……昔年惊才绝艳的玄念佛子就要变成行将就木只差一脚就要入墓的老头子了。
“玄念,见过了超凡世界的风光,你还能甘心像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吗……”
玄念全身都浸在了雨地里,从头到脚已然湿透。
冷雨凄风不住地灌入身体,更远比不过身边人的言语之冷。
行到一交叉路口,他忽地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道:
“剑君请。”随后为她让开了道。
等巫九枫走上那条道之后,却见他掉头便走向了相背的方向。
“呵,可真够嘴硬的……”巫九枫也被他气笑了。
此时又不比往昔,他既然都这样不知好歹了,她也懒得再继续追了。
巫九枫看也不看那与自己越来越远的玄念一眼,打着伞走上了另一条道,两人渐行渐远。
……
玄念漫无目的地在雨地里走着,雨越下越大,一路上遇到了好多商贩向他推销着雨具,他都摇摇头推拒了。
但摇头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些人的脸。
透骨的冰寒中,过去的二十余年记忆从他脑海中倏忽而过:
念经,参禅,打坐,斩诡,除魔,断世事,理人心……
最后却毁在了一句“有趣”上。
笑声不觉从胸口中溢出,起先极小,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凄然仓惶。
渐渐的,笑声牵动了旧伤,最后又变成了锥心的咳嗽。
他被咳得弯下腰,看到殷红的血丝在掌心里被冲刷干净。
身体一下子疲惫至极,连一根指头都懒得动弹,甚至想要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躺倒,最好一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