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太祖奶再打开手，却见到那一片蒲绒，也在她手中，慢慢化为了一抔金色的细砂。
然后，抓不住的细砂，在太祖奶粗粝而颤动的手掌中，如光点凝聚成的丝绦般，缕缕滑落。
太祖奶握了两下，但也留不住什么。掌间的细砂，最终散落成一地的微光闪烁。再然后，微光也消去，再也不见痕迹。
“嗳……”
太祖奶长叹气，把手放回膝盖上。颤颤巍巍地转过头，继续努力睁着老眼昏花，看向了小路的尽头。
而在太祖奶见不到的地方。
那一缕缕被她的切切心意，挽留住的金砂，还在不停地下沉、下沉……
穿过地面和深渊，通过混沌的洗炼，那金沙已经被耗磨得只剩一缕微光。
但它还在下沉。
混沌魔塬之上，闪过一缕微芒。
在魔塬深处沉睡的天魔之主们，似乎齐齐感受到了什么，同时睁眼，看向天际。
而那一缕唤醒了沉睡的微光，继续在冥冥的牵引中，一直向下，穿过深厚的混沌塬地，穿过层层的混沌沉岩，穿过翻涌的混沌本源。
它只剩最后一点几不可察的渺渺之光。
却依然坚定地，继续飘荡。
混沌之下，是一片完全虚无的瀚瀚冥海。
冥海之上，寂静无波。
时光岁月，大道轮替，都已经静止。
而这一点渺渺尘光，却像是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归宿。打着旋儿地，欣然飘向了那虚无的中央。
那里，一只枷笼，静静地悬浮在经年荒芜的光阴之上。
在无穷的岁月之中，它沉默至今。
却终于，随着那渺渺尘埃，轻轻地挨落下来。
奚心枷笼，微光一闪。
虚无之海下，有什么，开始酝酿涌动。
片刻后，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将奚心枷笼取下。
这一瞬，此方宇宙所有的混沌天魔，都齐齐感受到了来自他们神念深处的本心悸荡，和来自混沌深处的本源震颤。
第218章
厉七觉得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久到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久到埋葬他的混沌魔塬都已经在沉寂中朽灰。
从她离开后，他就像在时光中，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回溯。
曾经，他只是一个孤魂野鬼，一个魔息容器，活着只是为了忍受，生无可依，死无可归。
而他以为复仇可以是他的指引，雪恨可以让他的痛苦都平息，力量可以给他的安宁。
但，最终，这些都不能。
这么多的时光，这世间大道轮替，他看尽了万物沧茫，却依然只能在一片黑暗死寂之中，茕茕孑立。
没有任何其他，能在他的世界激起任何波澜。
只有她。
若是她不曾来过，他或许不会知道什么叫沉沦，他或许可以将复仇当成唯一的指引，或许可以让力量和鲜血和烈火，烧尽愤怒，烧尽世间，烧尽自己。
安心的做一个永远行走在黑暗中的孤魂野鬼。
但是，她来过。
所以他知道了什么是欢喜，什么是快意，什么是爱。知道了什么叫活着。
她是星海，是月升，是日出。
是日落，是月斜，是星沉。
她带来一切，赋予岁月时光，赋予一切万物存在的意义。
然后，她又走了。
于是，他的一切又回到了本来的模样。
万物空洞，世界黑暗而沉默。
她走了。
所以他又成了孤魂野鬼，举目茫茫，只能在这世上，毫无意义的游荡。
而现在，奚心枷笼的微光，照映出他此生唯一的渴望。
他唯一的心之所向，再一次回到了这世间。
停滞的无尽光阴，骤然开始向着他，莽莽奔流。
混沌魔塬上，忽然扬起漫漫风雪，和片片流光。
他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个岁月经年，他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阿圆。”
痛苦和思念，在话音出口的一瞬间，将他吞没。
他半跪在这一片虚无之上，将奚心枷笼压在心尖，感受到它那模糊而微末的指引。
他几乎要将自己燃尽的渴望，终于有了可以寄托的归处。
生或者死，总有了一个可以奔赴的方向。
光阴和万物，又重新有了意义。世界在一瞬间变得鲜活。
厉七忍受过这一刻心念中狂涛骇浪的冲击，然后，霍然起身。
——虚无之海，波澜乍起！
滔天巨浪，如飞白挥洒。
光阴逆错，如断墨漫卷。
无边虚海，浪涛起卷，笔走龙蛇，飞文染翰，下笔千言。诉不尽爱别离苦，黯然魂销。
却又在厉七踏过之处，在他脚边，都化作落纸云烟。
他滚滚的衣袍，压过浪涛起卷。指尖挥扫，划开急景流年。
冥海在他身前退却。
沉淀在虚无之下，那些光阴破碎的浩伟遗骸，骇然地曝露，陈列在厉七的左右两侧。
他却都视而不见。
唯有擒在手中的奚心枷笼，摆动着他的心海沉欲，指引着他。厉七眼中映着一点渺渺微光，只跟随心海的指引，穿过这些陈旧腐朽的遗迹，穿过这些被罔顾了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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