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侧过头,见朝露落了一滴泪,便伸手为她将泪拂去了:“不要哭……最初的几世,我‘死去’之后,路过轮回镜下的阴府冥司,也痛苦过、绝望过,若前路是无穷无尽的永夜,不畏艰苦地前行,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在这里辛苦地轮回了一世又一世,逐渐想明白,比起我许愿时‘从太古至今的永劫’,这代价实在太小太小了。”
“我知晓了‘死亡’和‘失去’的含义,越来越像一个彻底的人,等到神力彻底消散后,或许我也会变得和凡人一样,经过轮回镜时忘却前世的所有,永远只向前看去。”
“但我见到了你。”朝露说。
“是,因为这世间,仍有一件我放心不下的事。”
“是……她?”
“是。在始神救下我的时候,我曾困惑地问她,为何神要遭遇天劫?若无天劫,便无私心,若无私心,这世间就不会有魔的存在。”
“而始神告诉我,造世之初,世间万物便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天劫是成神的代价,若无天劫,神凌驾万物之上,终究会因无法遏制的权力目空一切、毁灭世界。梵天的神殿,是神为逃避天劫所设,本就不该存在。”
朝露喃喃道:“所以……神殿是一定会被推倒的。”
神女点头:“就算不是我,也会有神来推倒梵天,而诸神的诅咒,一定会落在天命所系之人身上。你看,就算在人间的青史简上,成就大业之人,往往也是万千诅咒系于一身。除了我以外,‘她’,也是承载天命的人。”
“可她背叛了你。”
“她不是背叛了我,是背叛了自己。她过早地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欲望太多太满,反而淹没了自己。当年始神降世,她身系天命,重伤之后苟延残喘至今,仍旧执迷不悟。我放心不下她,只能在千万年的轮回中拚命保留一丝神魂在此,积攒至今,终于见到了你。我们,一起为她做个了结罢。”
“这就是我……不同的命运轨迹吗?”
“是,也不是——因为在我之前,你这一世已出现了偏差,你还记得当年我造过的四方神器吗?”
“如今你持‘天问’,‘永生’埋在皇城神殿下庇佑人间,‘伤逝’……在他身上,还有一方遗落的‘南柯’。”
说到这里,朝露回忆起自己在梦中多次见到的画面——她原本应该是神女无数次轮回中最寻常的一次,但在洪水来临之前,她在旧书摊前捡起了一本旧书。旧书指引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为她织就了一个谎言。
“‘南柯’初造时意外得了始神之力,有创造时空的神效,我本欲在大战结束之后以之再造人间。但当年战乱之中,钟山君获得此物,与‘她’联手,于神器中为我造了一座囚笼。之后,我一怒之下毁去了‘南柯’,但有人搜集了它的碎片,修补多年,使其重获半神之力。”
“所以,它不再像从前一样,可以凭空开创时空,如今它能做到的,是扭曲和穿梭。”
朝露错愕道:“所以……”
“有人带着‘南柯’,在你本该死于洪水的一世中,强行为你扭曲了时空,将你送到了这里。不知是不是轨迹错乱的缘故,‘她’隐匿多年,终于随着你现身了,那封战书,不仅是给你,更是给我的。千万年了,本该在梵天之上就结束的一切,会随着这场终战结束的。”
“我能战胜她吗?”
“当然,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两人久久无言,落霞天荒地老,从她来到此处,流云变幻,夕阳的红却未减少半分。
“神,我想问你……”
“嗯。”
朝露歪过头去,疑惑地问道:“我同你,是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神女答得很快,“每一世的‘你’,有不同的记忆、不同的经历,它们共同造就了你。不仅是你,还有他。”
不知为何,言语分明没有说清楚,但朝露在同一瞬便明白了对方口中的“他”是谁。
“或许是因为很多年前他向月神求的那根红线罢,”神女声音低了些,口气飘忽,“每一世轮回,他都跟着‘我’、跟着‘你’。每一世的‘他’也不是我的故人,但相同的是,‘他’一直很执着,执着地求一些……飘渺的东西。”
朝露想起幻梦中的“少帝”,想起水泽旁故国的公子,但最终纷乱的一切却化为月色下看不清的黑色瞳孔,那瞳孔闪烁着冷冷的光,瞳孔下双唇吐露的言语也冰冷冰冷。
“玉石俱焚,恩断义绝。”
她闭上眼睛,眉心紧蹙,恍惚间她感受到神女伸手抚摸着她的额头,无奈道:“这次他闹过了,对罢?因为那根红线,他和你我一样,一直不得善终,却从来不肯放手。闹过了也好,若非你亲手断剑,也斩不断那根红线,今世之后,他再也不必受此牵连了。”
两人絮絮说了很久的话,说到后来,朝露竟觉得十分困倦,靠在她的肩膀上小憩。
“神……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神女抓着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心口处,没有答话。
良久,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神女对着两人之间的兰,轻叹道:“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