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围绕着她的神灵们落到了神殿的八角上,逐渐显形,身躯巍峨,几乎与神殿等高。
神女知道,这是自天地诞生以来梵天有过的八位神主,每位执掌梵天一千年,在期满之后投身梵天之上的“混沌”,成为天地本身。
神主投身“混沌”,也被称为“神隐”。
八角神灵自然不是他们的实体,神隐之后,他们留下了一缕精魂在殿中镇守,主持每一位神灵入梵天的大典。
神女一直知晓自己生存的神界不是世界的极限,钟山君这样历经天劫所成之神祇能生活在蛮荒的神界,只有通过神殿升入梵天,才能成为名列神谱的正神,永生不死,不入轮回镜。
三百年前,神女自混沌中诞生,她是始神的小女儿,也是八千年来始神唯一的后嗣。按照惯例,上一位神主神隐之后,她只要升入梵天,就可以正式成为新的神主。
可大典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本该一直沉睡的神女竟在锻造“灵器”的过程当中突兀地苏醒了过来。
“唰——”
背后的刺痛几乎让刚刚站起身来的神女再度跌倒,她强忍剧痛转过身去,只见虚空中一位神灵捧着手中一根血淋淋的白骨,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身后。
与神殿等高的神明们察觉到了大典的不妥,纷纷指责:“神女,你缘何苏醒?”
而神女盯着面前的白骨,喃喃地问:“这是何物?”
面前捧着骨头的神明回答:“是你的反骨。”
神女愕然:“为何要抽取我体内的骨头?”
神明不满:“千年来众人升入梵天,参加典仪,从未有人苏醒,更未有人问这个问题。”
神女坚持:“请告知我罢,我不愿糊涂地睡去。”
不知是否因为她是始神之女,神明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解释道:“进入梵天之前,我们会抽取你体内的一根骨头,这根骨头便是我们为你锻造的‘灵器’,它会化为另一个人——与你完全相异的人,它会被封在神殿的墙壁上,替神灵承受一切天罚、灾难、苦厄,与劫数和反噬。它是你成神的代价,只有它被埋入神殿墙壁的一刹那,你才能从云端虚无的神界升入梵天,成为不需实体、永恒不灭的神灵。”
她从未想过,成神需要这样荒谬的代价!
神女不可置信:“可他们的哭声这样惨烈,你听到了吗——他们既然是与‘我’完全相异的人,那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吗,他们可甘愿?”
为她解惑的神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意味深长地道:“甘不甘愿,它都已从你的体内分离,与你何干?”
神女仍旧不解:“少时我便知晓,创世之后天地之间未知的恐怖实在太多,劫数、天罚从未断绝,既然成神,便该承受这些反噬!抽骨代罪,是逃避,这是始神流传的规矩?”
神明道:“始神创世之后便因天劫匆匆离去,哪里有空闲建立这辉煌的梵天?神女,何必追问得如此清楚?看看神殿的墙壁罢,自神主诞生,众神便是这样度过苦厄之海的,难道你不想拥有掌控天地的力量?”
神女却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沉思片刻,面色渐白:“始神……从未创立过梵天,梵天也不曾有过神主,这神殿,是你们的私心?”
神明微微笑道:“还是方才的问题,神女,你不想要掌控天地吗?”
“可他们会替‘我’死去!”
众人哄笑:“神女,你可知晓什么叫做‘死去’?那滴露水已然佚失,你什么都不知晓。”
“我知道!”
“好罢,就算你知晓,‘灵器’而已,怎么能称得上‘死’?”
“他们不是器皿,你们……在杀人!”神女愤怒道,“你们背叛了始神,把我的反骨还给我,我不愿升入梵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谁料面前的神明比她更加眼疾手快,随手一甩,便将那根血淋淋的白骨钉入了神殿的墙壁。顷刻之间,一缕陌生的神魂从白骨上生出,尚来不及为自己的降生喜悦,便因疼痛的禁锢惨叫起来。
窸窣声音传入耳中。
“神谕不许私入凡间,她定然常去,否则为何会醒来?”
“你瞧她身上缠绕了一缕淡淡的凡人魂魄,恐怕便是此物作祟!”
八方神灵同时震怒,连带脚下神殿的地面都颤动起来,神女扑向白骨累累的墙壁,却被莫名的罡风掀翻,一路跌出了神殿。
“——你已为梵天所弃。”
神殿之上阴云遍布,电闪雷鸣,神女摔在神殿前的云团当中,抬眼望去,那只紧闭眼睛周遭的云朵翻涌如海,发出森然的嗡鸣。
“你们背叛了始神,”她喃喃地道,“那只眼睛是她最后的神力源头——你们把它禁锢在神殿,借用她的力量建造了可笑的梵天、威慑天地,而我……居然今天才看清你们的嘴脸。”
周围人声渐近,一双手扶起了她的胳膊,神女看见了面色惊慌的钟山君。
“神……为何被赶出了神殿?”
而她望着他,想起一件更令人战栗之事:“前些时日,你已入梵天,再不是钟山上无名无姓的野神——他们也抽去了你的骨头?原来你手臂的伤口自此而来……你既经历这一切,为何不告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