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郑公公……”
“你是他的奴才还是朕的奴才?!”
柳文彦顿时不敢再说话,转而在心里酝酿起笔墨来。
两日后,底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禀刘阶,“相爷,司礼监那边放出消息来,说是诏狱真的准备放人了。”
刘阶惊怒交加:“怎么回事,打听清楚了么?”
“听说是银子的缘故。”
“银子?”刘阶心里一松,随即不可置信地反问,“多少?”
底下人比划了一个数,刘阶沉默了一瞬,忽然冷笑道:“他好大的能耐!”
“如今双方还僵持着,据说是因为一方想要先放人,一方想要先见到银子。”
“是么”,刘阶面色沉郁,语气颇为阴沉,“这么一大笔银钱,若是充入太仓库,遇上灾年也能做应急之用,白白便宜了阉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底下人听得心惊肉跳,又道:“相爷,还有个消息,皇上日前往陕西送了一封密信……”
陕西……刘阶眼底的皮肤猛然一缩,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高和与郑珏曾经势同水火不假,可时移世易,焉知他二人不会为了夺权而联手?到时候若是段不循再趁机倒向他二人,将手里的东西和银子一并奉上……刘阶想到此处不由脊背发凉。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将段不循推到郑珏那边。
对段不循这样的人,只靠威逼是不够的,得再想个办法,将他牢牢拴在自己这边,即便是做不到,也要绝了他投靠郑珏的念想。
刘阶看向窗外几竿瘦竹,目露不忍,良久后终于收回目光,沉声道:“既然他们双方还在僵持,咱们就帮他们一把。谢大人这些日子在诏狱里受苦了,你找个做事利索的人进去探望探望他,告诉他不要着急,他很快就能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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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的确不是人呆的地方,锦衣卫折磨人的手段多得是,任你是铁打的汉子,在这些人手底下受几回审,也会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谢琅却是没受什么苦的,郑珏特意发了话,教底下人不许对他动刑。有了厂公的吩咐,这些人自然对他另眼相待,谢琅也算是有了护身符,没受到什么皮肉之苦。牢头将他单独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他便无需与生了一身虱子的其他牢犯睡在一处,也免去了抢饭食、争便溺之处这些令斯文扫地之事。
有一日,牢头趁着旁边没人,在门外递给他几样东西,他打开看,发现是治疗伤寒腹痛之症的常见药,在狱中却比黄金更珍贵。
不待他问,牢头便轻声道:“谢大人安心,你娘子如今已被她家人接走,老爷和夫人被段老爷安置在草堂,家里一切都好。段老爷教小人告诉您,他一定会将您救出去,要您再耐心等几天。”
谢琅这才知道,此人名唤魏大勇,从前是陕西养马的军户,因受过段不循的恩惠,这才甘心冒着风险替他传话,对自己也格外善待。
这日趁其他人不在,魏大勇又提着东西过来,却是一方食盒。
谢琅揭开食盒不由双眼发热,只见里面是一大碗碧粳米饭,两碟时兴小炒,还有一壶温热的桂花酿,都是他平日爱吃的东西。
不循……唉!谢琅心里滋味复杂,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牵连他,可他到底还是被自己牵连,卷入了这场你死我活的纷争之中。
魏大勇见状悄声催促,“趁这会儿换班没人注意,大人赶紧吃,小人过一会儿进来收盒子。”
第126章 桂花载酒少年远,芳草无情斜阳外
过了两袋烟的功夫,魏大勇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又回到里面,刚走到门口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回头看看没有别人,急忙小声叫了一句“谢大人?”
谢琅没有答话,魏大勇又走近了两步,发现他正靠在墙壁上,头歪在一侧的肩膀上,看着像是睡着了。食盒里的两盘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青花瓷碗却倒扣在地上,剩余的半碗白米饭撒出来,有几粒粘在他囚服的衣襟上,余下的尽数落在他手边。
他的手蜷得很紧,泛着青黑色,像是将指头都攥进了掌心中。
魏大勇有点懵,腿像是不会打弯了,木然踅到另一侧,这下看得更清楚:谢琅嘴唇乌青,口边还在往外冒白沫。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去试他的鼻息——不出意料,已经气绝了。
犹如雪水浇头,魏大勇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段大官人他……他为什么要杀谢大人?
不对,方才送饭之人没说他是段不循派来的,是魏大勇自己先入为主,以为来人就是段不循的人!
如果不是段不循,那还会有谁给谢琅送饭?
魏大勇只是模糊地知道一点刘阶、郑珏之事,只道谢琅是神仙打架后遭殃的小鬼,再多的就不清楚了。眼下更要命的是,若是被上司发现谢琅死了,死因是自己送饭给他……魏大勇忽然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瞄了左右囚室一眼,有的犯人正打盹,有的正剔牙,还有的受了伤栽歪在稻草堆上呻吟……若是上面查起来,再怎么隐瞒也是瞒不住的。
魏大勇犹豫片刻之后终于做出决定,投奔段不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