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不容易松了口,又在他怀里呜呜地哭,小猫似的又抓又挠,“我原以为……以为我和旁人不一样……原来都是一样的,你不愿意!”
说着忽然仰起头,吸着鼻子恶狠狠道:“你给她们多少银子?我的也一文都不能少!我这么年轻好看,又有花不完的银子,就算带着个拖油瓶,自然也有一大把男人排着队求着娶我!我想嫁便嫁,不想嫁也玩得快活,又何必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你他妈的……”
段不循怒极,低头堵上她的嘴,惩罚似的吮吸她,咬她。
淡淡的白檀香气混合着独属于他的味道,很快便占领了她感官的每一个角落。他掌心的热度令她浑身发软,想向后逃避,却又被他托着头,无处可避。
她浑身炸起来的毛很快变得柔软,他亲吻的动作也变得温柔,不时落在她眼角、腮边,浅浅啜她的泪。
这样的吻星星点点,细细密密,混杂在无止无休的长驱直入中间,令人不可避免地情生意动,分不清他这是出于温柔怜惜,还是欲望驱使。
静临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沦陷在他这真真假假的情意之中,不可自拔了。也许这沦陷比她自以为的还要更早些,在灯火辉煌的娱佛节,在大雪纷飞的忘机亭,在刘府前那个尘土飞扬的春日,在铺着厚厚一层红氍毹的楼船之上,在散发着霉味的顺天府牢……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她一寸寸地沦陷而不自知。
他对她是见色起意,她对他又何尝不是?就在他肖想她之时,她也已经在柳家老宅那空荡荡的西厢房里,无数次暗暗地肖想他了。她很早就渴望他的拥抱和亲吻,一旦得尝就上了瘾,再也无法忘却。什么时候起,这见色所起之意竟如浮萍生了根,密布的根系将她的心紧紧裹住,与她的血肉生长在一起。
她在他为自己画的剪影上写,“若有知音见采,不辞唱遍阳春’,他亦回送她凤纹帔坠,上面钑着“高山流水”,他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心与身,情与欲,从一开始就是不可分的,它们合二为一,所归处都是他。
静临绝望地回吻他。
“静临”,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肯停下来,双手托着她的脸颊,眸中似有痛楚,语气也像是祈求,“除了名分,我什么都能给你。”
他命人送来十几个半柜大的箱子,又教冯氏兄弟送来一方小叶紫檀木的带锁匣子,挨个打开来看,里面是数不清的银票、庄子、铺子、田契和地契。
“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他将东西一样样摊开,摆得床上、桌上、地上,整整一屋都是。
“你看看,这些,”他指着拔步床上那些,“这些早就已经过到了你的名下,余下的还没来得及,明日我亲自去办。这匣子里面的不在明路上,我不能过给你,只能将每年结存的现银取出来给你。你放心,我已经教老冯在成都的钱庄给你开了户,这次名安带去的银子里面,有一百万两是给你存的,往后各铺结存的利润,除了经营所需,我都存到你名下。”
静临呆呆地看着眼前满山满谷的票据,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不感动的是假的,银子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可全部身家就不一样了。全部的意思……就是竭尽所有,毫无保留。
“可是,”静临实在想不通,“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娶我?”
难道是少年时有过某个求而未得之人,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念念不忘,至今仍不肯将妻子的身份给与除那人之外的人么?
段不循猜到她在想什么,不由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我又不是什么情圣,你觉得我会是你想的那样么?我只是不愿意成家,不愿意教旁人知晓我娶妻生子。
自打经历了那场祸事,我便觉得……我好像是不配拥有家人。一旦有了家,有了娘子、孩儿,就好像是将命门暴露在世人面前一般。静临,你可能无法体会,但我一想到那满院横七竖八的尸首和缓缓蔓延到我脚下的血液,我便觉得迟早还有那么一天,只要有人想算计我,我就会再次失去家人!”
他说话时脸色苍白,目光空空,似是看着往事一幕幕重新上演,又似是定定地望着前方一点虚处。
静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他在她心里有很多模样,或是谈笑风生,或是眸光幽深,或是风流轻薄……他在她心里就像是一座山,四时或有百般面貌,却没有一面与脆弱相关。
可就在这一刻,他这座山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精气神,变成了一堆冷硬的石头和松散的黄土,好像只要是她轻轻一推,他立即就会分崩离析倾倒于地了。
“静临”,他看出她面上松动,忽然便走到她跟前,高大的身躯蓦地一矮,下一刻,人便直挺挺地跪在了她身前。
他头顶的白玉冠泛着温润的色泽,乃是由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衬在黑韧浓密的发上,中部环着一圈金累丝云纹,看起来贵气逼人。他身量比寻常人高大得多,恐怕世上少有人能在这个角度俯瞰他的头颅。
“不循?”
静临下意识伸手扶他,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