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容与凝着她的侧脸,仿若在看一片快要融化的雪花。
一碰即碎。
脆弱与坚韧糅合出她千疮百孔的心境。
“黎昭。”
“嗯?”黎昭闻声回眸,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怠慢了客人。她总是这样,时而陷入沉思,疲于应对来往人情,与绣坊的老板娘打交道,也不过是为了营生,赚些银子。但对齐容与,她没有疲惫之感,只是觉得他光风霁月,与她颓丧的气息不搭。
齐容与清清嗓子,“可有茶水?”
“有的,稍等。”黎昭起身去备茶具,又从木桶中舀了一勺清冽井水倒入釜中,起火煮茶。
齐容与默默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其实并不口渴,只是想让她走出雾霭心障,不去回想难过的事。
日子向前,人也该向前看啊。
齐容与生来洒脱,几乎没有与黎昭这样消沉的人频繁来往过,可不知为何,他有种想要为她打开心扉的冲动。
已许久没有过冲动的感觉了,管人闲事,从不是他会去做的事情,可这次的不请自来,便是无法解释的冲动之举。
想要靠近她的心,按耐不住。
察觉到这点,齐容与按按眉间,忽然闻到清新的茶香。
一双素白纤细的小手捧着茶碗递到他的面前。
“将军请用。”
茶碗冒着热气,黎昭的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齐容与立马接过,放在石桌上,视线落在黎昭的手指上。
黎昭收回手,为自己也舀了一碗茶汤,坐回齐容与的对面,思考着要说些什么打破相处的尴尬,却见男子饮过一碗茶后,起身卷起袖口,再次为她做起杂活。
继续摆放未晾晒完的药草。
黎昭快步走到齐容与身后,“不劳将军。”
齐容与娴熟地分类晾晒,化客为主,“闲着也是闲着,一起吧。”
啊?
黎昭站在晾晒的药草旁,踟躇了会儿,再一次打起下手。
忙碌在灶台前的迎香探出脑袋张望,惊讶地张了张嘴,恍惚觉着,眼前的男女是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迎香立即决定,再加一道好菜款待齐容与。
用膳时,小胖丫头对齐容与格外热情,送行时还摆手笑说“齐将军要常来”。
等齐容与走远,黎昭掐了掐迎香的小胖脸,“兴奋什么?”
迎香笑嘻嘻凑近自家小姐,语重心长道:“齐将军一看就是钟意小姐的,男未婚女未嫁,不妨常来往,了解了解彼此嘛。”
钟意……
语出惊人。
黎昭摇摇头,没往心里去,觉得迎香只是调侃。齐容与怎会钟意她?
她调转脚步越过迎香,很快,身后跟上一只腿脚不利索但不妨碍走路的小黄狗。
“小十,来。”黎昭弯腰搓了搓指腹,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家伙,抱在臂弯,带着小家伙走进卧房。
日出日落,潮起潮落,转瞬半月,当齐容与再次登门,小十已经学会看家护院了。
瞧见齐容与,最热情的不是黎昭,而是迎香,喜滋滋招呼着男子走进院落。
“齐将军今日有口福了,我正在琢磨一道硬菜。”
“汪汪汪!”
小十从角落蹿跳出来,扑到齐容与的靴面上,啃咬起他的靴尖。
黎昭将它抱起来,关进屋里,“它在磨牙,将军勿怪。”
齐容与没在意,将带来的一株株幼苗放在地上,指了指院落一角,也就是小十蹿出的那个角落,“这里可以开垦一片苗圃,种些花花草草。”
看着一株株幼苗,黎昭有些犯难,他们一行六人只是在此逗留一段时日,最迟也会在夏日来临前离开,都来不及欣赏葳蕤生长的花草。
齐容与蹲在地上分类幼苗,抬眸时淡然展颜,并不纠结是否会被黎昭拂了心意,“你若觉得不妥,我可栽植到别处。”
黎昭也跟着蹲下来,看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幼苗,最终点了点头。
齐容与笑开,“来帮忙。”
须臾,两人在院落一角忙碌起来,还用劈砍均匀的柴木围成了低矮的栅栏。
一连几日,苗圃初具雏形。
日落时分,炊烟袅袅,迎香端着汤汤水水穿梭在日渐斑斓的院落中。
“上菜喽!”
“齐将军快来。”
“怎么样,咸淡如何?”
齐容与品尝着出自小胖丫头的一道道菜品,默默竖起拇指。
迎香笑了,摇头晃脑地招呼着四名刀客一同用膳。
四人都和齐容与或多或少打过照面,相处起来还算自然。
几人围坐一桌,黎昭被迎香挤到齐容与身边,几乎与之肩头相抵。
石桌很小,为了不扫大家伙的兴致,黎昭没说什么,尽量缩着肩膀,可不知另一侧的迎香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劲儿地向她这边歪斜,以致她不得不向齐容与身边靠近。
衣衫相触,隐约透过衣衫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黎昭捧着碗,闷头吃米饭,直到碗里多了一块用公筷夹来的糖醋肉段。
她转眸,瞧了一眼从容自若的男子,默默吃掉那块由他夹到碗里的糖醋肉段。
用过膳,迎香又去灶台前炖甜汤,四名刀客相继离开,只留下一对男女在晚霞中相处。
唯一的女刀客走到迎香身边,用脚尖勾过一把凳子落座,呆呆望着燃旺的火灶,无论蹲在火灶旁的小十如何用她的鞋子磨牙,她都没有反应。
迎香看出异常问道:“怎么了?”
女刀客弯腰压低身子,抹了一把脸。
迎香是个急性子,没好气道:“有话就说呗。”
“程旭和穆殷打算离开了。”
她止住话音,带了点儿感伤。
四名刀客中有一对表兄弟和一对夫妻,那对表兄弟即是女刀客口中的程旭和穆殷,他们曾是十名刀客的头目,如今也想要离开了。
迎香了然,使劲儿扇了扇灶火,“走呗,小姐会理解的。”
“可是他们担心小姐的安危。”
“不是还有你们夫妻呢。”迎香停下摇蒲扇的动作,讪讪挠挠鼻尖,“我不是施压,你们想走,也可以走,不用为难。”
小姐从不为难人,也不愿绑缚住身边人的脚步。他们想走,走便是。
女刀客摇摇头,“我们年纪大了,没打算离开,只是有些感伤,侯爷的十名心腹只剩下我们夫妻了。”
“人之常情。”迎香虽嘴上这么说,但到底是感伤的,她吸吸鼻子,“他们可不能不告而别,相识一场,总要有始有终。”
女刀客拍拍膝头,长叹一声,扭头看向门外清瘦消沉的黎昭,视线又不自觉移向黎昭身边的男子。
“小姐和齐将军挺般配的。”
“是呀。”
迎香也看向门外的男女,感慨缘浅,相逢在了过尽千帆后,若一开始就能先遇见彼此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