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慕蓁就是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是支撑她走完那条复仇之道的支柱。
她回忆的越多,梦境中殷如英出现的次数就越多,反反复复,直到最后,慕蓁已经彻底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慕蓁昏沉地想,仙盟会把她怎么样呢?
九州容不下魔,她如今入了魔,碎了灵脉,已经是一个废人,断无可能再留在灵隐山了。
他们会杀了她吗?
还是打算永远把她困死在这片灵池里,让她在折磨中独自死去?
师尊会对她失望吗?师兄会不会着急?师弟会记起幻境里发生过什么吗?师妹……
哦,她已经没有师妹了。
慕蓁又闭上了眼。她想,也许她现在也是在做梦,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等下一次睁开眼,或许她就会发现自己还躺在清静峰,迟简和殷如英正在院外喊她的名字,叫她一块去昆州。
但她刚刚合上眼皮,就忽然感觉到某种炙热从胸膛处传来。
它的存在感太强,甚至盖过了身上的疼痛,滚烫地烙进了她的心头。
慕蓁想起来了。殷如英留给她的那片羽毛,她一直藏在心口。
她怕自己不小心遗失了它,于是把它放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唯恐它会像殷如英一样消失。
她不能丢了它。师妹说过,她不想和她分开。
于是慕蓁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现在的她对时间的感知很迟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在一个声音的呼唤下醒来。
“师姐。”
这一次,喊她的不是殷如英。
慕蓁半睁着迷蒙的双眼朝岸上看去,看见了迟简。
他跪在岸边,灵池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慕蓁看不清他的神情。
慕蓁的思维已经不足以支撑她思考迟简为何会出现在禁地中,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捧起了自己的长发——一缕纯白色的,被池水浸透了的发丝。
“这不是真的……对吗?”慕蓁听见他低声说,“师姐,告诉我,那些事不是你做的……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修真界人人都说,她对自己残害同门一事供认不讳,只有迟简不肯相信。
“师姐,”少年跪在岸边,捧着她纯白的发丝,声音听上去像是要碎掉一般,“告诉我啊……”
慕蓁下意识地牵动自己的手,想和平常一样抚摸他的脑袋,但手臂刚刚抬起来,铁链便哗啦啦一阵响,她疼得抖了一下。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离开三清镇的那个夜晚,她守着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在墙角里坐了一整夜。
慕蓁忽然又觉得有些庆幸——幸好迟简什么也不记得。
从前在三清镇的时候,他就亲手杀死过自己的家人。如今要是让他知道真相,他一定会崩溃的。
灵隐山容不下一个弑杀同门的魔,幸好她本就是个废柴,就算修为尽废被关在这里也不要紧,就算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杀了同门也不要紧。
但是迟简不一样。
他是要成为正道首徒的人。
“对不起啊。”过了很久,她干巴巴地开口,“那些人……都是我杀的。”
迟简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慕蓁看不清楚,但她猜测他的眼眶大概红了。
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转身离开。
……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慕蓁听见了金属敲击的动静,叮叮当当的,似乎有人在砍那根锁住她的铁链。
这铁链是修真界的玄铁所造,坚固非常,想要强行破坏应该很不容易。但那劈砍声并没有持续多久,慕蓁就听见耳边传来清脆的当啷一声,她身上的锁链落了地。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嘴里被喂进一颗丹药。
丹药几乎是入口即化,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伤口修复时的麻痒。慕蓁半撑开眼皮,哑声道:“迟简?”
迟简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稳稳当当地往山外走。
“禁灵锁一旦解开就会触发警报,他们已经发现我了……师姐,我只能送你到山外。”他说道,“我和大师兄商量好了,他会来接应你的。”
慕蓁的大脑浑浑噩噩,她有很多事情想问,但疑问一股脑地堆积在喉头,反倒成了囫囵一团。她只来得及问道:“那你呢?”
她如今是重犯,放走了她,他该怎么办?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迟简对她笑了笑,“师姐不是说过吗?我……以后还要成为正道首徒呢。”
他把一样东西放进慕蓁手中,又用力抱了抱她。被他松开的时候,慕蓁感觉到他的手臂在颤抖。
“师姐,”他说道,“你从前说过,等我当上万仞峰首席,就要罩着你。所以……”
请你等我。
等我变得足够强,站得足够高,等我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师姐,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他最终也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道,“我会一直等着师姐的。”
慕蓁还要说什么,但是眼皮太重,她只挣扎了片刻,就再度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灵隐山了。
外伤虽然愈合了,但身体依旧酸软无力,她本能地想在丹田中汇聚灵力,回应她的只有支离破碎的灵脉传来的剧痛。
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周围空无一人,也看不见夙秋的影子。
慕蓁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动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的手中有东西。
她张开手掌,才发现那是一颗枣,青色的外皮,末端泛着暗褐色。
迟简临走前塞给她的。
慕蓁看了半晌,将那颗枣放进口中,嚼了嚼。
——苦的。
怎么会这么苦呢?
慕蓁嚼了一口,又嚼了一口。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做出失败的枣糕了,原来自己后院结的是一棵苦枣树。用一树苦枣,自然做不出甜的糕点。
她嚼得满嘴苦涩辛酸,几乎失去味觉,也不知是触到了脑子里的哪根弦,她一下子掉下泪来。
夙秋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少女坐在床上,嘴里缓慢地咀嚼着什么东西,正在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
“怎么了,”他走到床边,在慕蓁身侧坐下,“怎么哭成这样?”
听见这声音的时候,慕蓁甚至恍惚了一下。
她太久没有和夙秋见面了。自从升了元婴,夙秋就很少回灵隐山,白帝城总是招他去蜀州,常常一去就是一年半载不见踪迹。
她泪眼朦胧地盯着夙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师兄,”她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只想宣泄自己的委屈,“我吃到了一颗苦枣……好苦。”
“真的好苦啊。”
夙秋轻拍着她的后背,叹息一声:“抱歉,是我来晚了。”
他用一只手轻抚着她纯白的发梢,一下又一下,直到慕蓁哭累了,从他的臂弯里抬起头。
“可是师兄,我该……去哪里?”她眼眶通红,眸中满是惶恐和茫然,“我已经入魔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只能去……”
她的牙关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两个字。
天堑之外的世界,在所有九州修士的认知中都与地狱无异。那里是布满流毒和恶鬼的土壤,任何人踏足其中,都会被剥皮拆肉、敲骨吸髓。
“不会。”夙秋温和地安抚她,“天堑边境还有一处地方,你可以暂住在那里。那里离昆仑墟很近,不会被找到,只是与魔域一样,没有太阳。”
他微微垂首,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睛:“你怕吗?”
慕蓁当然怕。
她从没跨越过天堑,谁也不知道,那道象征着庇佑和守护的结界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误会和危机。
但慕蓁知道,如果她说怕,夙秋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藏起来,或是带着她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躲避正道修士的追杀。
她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为了她牺牲。
于是默然片刻后,慕蓁说道:“我不怕。”
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露出笑容,坚定地说:“师兄要我去哪里?”
夙秋:“黑石河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无情道「01」 这不知天高
作为两界交替的灰色地带, 黑石河谷最不缺的就是外来人口。
魔域是没有秩序的放逐之所,自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魔修因为活不下去, 被迫逃进黑石河谷。
这里灵力匮乏,有点实力的魔修都不愿意踏足其中, 但哪怕是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也总好过没有活路。
鬼画张是个例外。
他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道, 每天都在黑石河谷摆摊卖符。没人知道他的具体来历, 传闻说他多年以前曾是名符修,因为偷学禁术被逐出了宗门, 才流落到魔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