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幼回到家中,见沙发上的吴免正坐在那里发呆,晚饭还没做。她没说话,先是将家中的卫生简单打扫了一遍,拿出两包方便面,扔到锅里煮,又加了两个鸡蛋。
热乎乎的两碗面端到桌上,谈幼把吴免从沙发上拉过来坐下,低头开始吃面。
吴免看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恍惚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谈幼一直在静静看着他。吴免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看着他有些沉默的消极模样,谈幼突然觉得心里好酸。
她想起一开始见到吴免的时候,他把她推到了泥里,骂她“不要脸”,而现在,她却靠着这个原本恨着自己的人养活。
细想下来,或许当初吴免骂的那句是对的。她凭什么像条寄生虫一样,理所当然赖在吴免身边呢?
谈幼没了食欲,放下了筷子,盯了正在吃面的吴免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对他说:
“哥,我不想上学了。”
吴免顿了片刻,抬起头,漆黑的眼睛蒙上一层寒霜。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去上学了...”
“砰!”——
吴免重重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由于最近几天本就心情阴郁,再次开口时,吴免的话并不好听。
“我费这么大劲让你上学,你说不去就不去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管你,让你在姑姑家干活干到累死算了!你突然说不去上学是怎么回事,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谈幼看吴免凶巴巴的样子,说话不免哆嗦了几分,“我就是不想去了,上学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我脑子也笨,学习不好,不如以后也和哥哥一样,出去打打工,还能赚点钱养家。”
“不行。”吴免沉声否决了她的想法。
“为什么?”谈幼不能理解,“哥,我是认真的,学习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我也不想把压力都施加在你一个人身上,我们是一家人,该互相分担。”
“谁和你是一家人?”
吴免冷冷开口,谈幼听到这话不由一愣,不再说话,定定看向他。
昔日那个不苟言笑的少年,此刻满脸沉重,深邃眉眼更显冷漠。
“你不过一个小三带来的女儿,也好意思说是我的家人?如果没有你们,我妈,我爸都不会死,我不计前嫌,好心好意收留你,想尽办法让你上学,是希望你以后能混出个样来报答我,不是让你吊儿郎当自暴自弃的,谈幼,别自以为是,我不是你哥,你也不是我妹,我们只是两个走投无路的人,不得不聚在一起抱团取暖而已。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当刚才的话没说过,明天继续给我好好上学,要么,现在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第22章 22 哥,对不起。
那一刻, 谈幼觉得自己的表情、心跳,连同着血液一起凝固了。
吴免的话像一记冰冷的拳头,猝不及防击中了她面门, 让她惊措不已, 让她溃不成军。
是啊, 她何德何能,将自己称作吴免的家人呢?
吴免说的没错, 她妈就是破坏他家庭的第三者, 她爸是捅死他爸的凶手, 他们之间隔着血亲的深仇大恨,若不是这庸庸碌碌寄人篱下的三年,让他们不得不苟且于眼前的生活,暂时放下了那一层怨恨,她和吴免,说不准现在要如何面对彼此呢。
是她想多了, 误把别人的仁慈, 当作自己可以放肆的理由。
她根本不属于这个家,也没理由霸占这里的一切,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主人。
谈幼看向眼前神情冷淡的吴免,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舍, 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她心中绷紧的弦刹那就断了。
没有反驳, 谈幼转过身, 拉开那道老旧的铁门, 走向外面的风雪。
吴免没想到谈幼非但没听自己的话,还真的和他赌气要离家出走。他气得不行,没等门关上就大声对外面没走远的谈幼喊道, “敢走以后就别回来!就算死,也死远点,别在我家门口!”
谈幼的身形一顿,没回头,这次的步伐快了些,很快就消失在了吴免视线之中。等他托着不便的腿脚走到门口时,外面的巷道已看不见她的身影。
起初吴免觉得谈幼不过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绝对不敢一个人跑掉,他说那些话也只是吓唬她,让她别想那么多,好好上她的学。谁成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小时了,谈幼还没回来。
吴免有点沉不住气了,但碍于刚说完那些硬气话,他气还没消,并不想拉下脸出去找人,何况这个时间在外面待半小时也冻不死。
直到一个小时过后,外面的雪势大了起来,吴免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谈幼一个小姑娘,跑出去一个小时不回家,这个时候她能去哪里?
屋内天花板上斑驳的灯泡里,老旧的钨丝像是快烧断,灯光突然闪烁几下。吴免心里一阵烦躁,拿起外套,关上灯出了门。
天色乌黑一片,吴免的脚伤还未恢复,只能尽力让步子快些,无法肆无忌惮地奔跑。
连着附近的几条街道找遍,还是看不见谈幼的身影,吴免心中的担忧愈发加重。他开始意识到,谈幼并不是在和他赌气,而是来真的。
吴免不敢坐以待毙,跑去最近的派出所报警,警察得知失踪的是一个十一岁小女孩,不敢懈怠,马上派出警力全城分散寻找。
由于最近一直在家没出门,吴免忘了看天气预报,今晚会下大雪。如果这一晚找不到谈幼,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吴免不想留在派出所干等着,报完警,又马不停蹄出门继续寻找。派出所肯定不会放他一个孩子死冷寒天在外面跑,让人开车载着他。
学校去了,没人。同学那边也问了,都没见过谈幼,甚至连姑姑家也去找了,吴免挨了几句骂,得知谈幼不在这。折腾了快一整晚的时间,天边此刻已冒出了鱼肚白。
还能是哪里呢?
吴免站在姑姑家院外,忍不住骂了好几句脏话,随即的,一股迷茫和无力感深深将他包围。
拖着不便的步子,他一步步挪出巷弄,路对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此时已经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麻木地走向那片茫茫白雪,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映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
吴免呆呆望着眼前看不到尽头的雪地,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冷风像是野兽的利爪,一遍遍划过他脸颊。
或许是疼痛让他清醒了些,思绪突然闪过当初从姑姑家离开的那一天。那天刚好吴免过生日,吃完蛋糕许愿的时候,谈幼曾跟他说过,她的愿望是想去更远的地方。
想到这,吴免心思一动,马上回到了警车上,问开车的警察最近的火车站或汽车站在哪里,他的妹妹或许就在这几个地方。警察得到这一信息不敢马虎,马上派人去对应的地点搜查。
他的猜测没错,十分钟后,果然在一处汽车站附近找到了人。
雪片子越落越密,糊得人睁不开眼。
到达汽车站,吴免迫不及待打开门,向汽车站门口的方向奔去。
脚伤似乎又裂开了,刺骨的疼,冰碴子顺着裤脚往腿肚子里钻,冻得发麻。
吴免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子一刻也不敢停歇。他心里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样重,非要把气撒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如今,他只能在心里竭尽全力地祈祷,希望谈幼能没事。
客车站还没开门,不等走近,两个警察已经带着一个幼小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所幸,她看起来很好,除了脸上浓重的黑眼圈,身上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一刻,吴免感觉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了地,停下脚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就那样站在原地怔怔看着。
谈幼抬起头,看见他形单影只驻足在前方,一瞬间所有坚强都卸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不顾一切地朝吴免跑去。
感受到那羸弱如嫩蕾的身躯扑在自己怀中,吴免觉得自己的眼睛又刺痛了起来。
北城的冬天冷风刺骨,吴免怔怔看着谈幼头顶上落下的水滴,不消一刻就冻成了霜,他这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阳光下的雪太过晃眼,吴免没说话,默默地将搂着自己的人抱紧。
“哥,对不起。”
软糯轻飘飘的声音,有懊悔,有歉意。他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只知道,一颗心已经从冻僵慢慢被捂热,再次恢复了生机。
吴免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姑娘,有时他觉得自己脾气挺差的,可面对她的时候,那股火气总能莫名其妙转变成无可奈何。
“平白无故道什么歉?”
“只是觉得,又因为我的事,给你添麻烦。”
闻听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疲惫。
吴免放下酒杯,头顶暖光映照下,他的睫毛为眼睛挡下了一层阴影。
“幼幼,能不能对我实话实说,你和那个程谨周,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是忍不住问清楚这个留在心中已久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