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只是察觉到了春芽的熟悉感,却没料到,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很像”背后,竟藏着这个男人细致到令人心惊的筹谋。
他不仅是在防着外头那些人,更是连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和不安,都一并算计了进去,然后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将那些不安强行填平。
这种被全方位包裹掌控却又被极致珍视的感觉,让云娘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一炷香的时间,就在这不言不语却暗潮汹涌的静谧中悄然流逝。
直到云娘的双手被彻底捂热,掌心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游刃才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她的手指。
这回,是真的该走了。
外头的暗桩和眼线,恐怕已经把他在石榴院停留的时辰在心里默算了无数遍。
游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脸颊上已经重新恢复了血色,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防备,只有被他那番话震慑后真真切切的依赖。
“我走了。”游刃低声开口,语调平缓。
云娘乖巧地点了点头,仰起脸。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点点希冀,轻声问了一句:
“那你……你明天还来吗?”
游刃深深地看着她,那张向来冷峻如霜的脸上,终于破开了一丝极其微小却直达眼底的柔软与纵容。
“来。”
只留下这一个字,游刃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内室。
这一次,他走得极稳。
掀开棉帘的那一刻,冷风扑面,但云娘知道,他那颗心,已经被完完全全地留在了这间里屋。
留在了这个连他长什么样都看不清的女人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次日清晨, 天光将将划破云层,京城上空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元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昨夜游刃强行塞进她手里的那个错金博山炉。
它此刻正静静地搁在桌边, 里头的炭火早就熄透了, 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元良伸出手指,在冰凉的铜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将昨夜游刃的一言一行, 都在脑海里重新拆解复盘了一遍。
游刃陷进去了。
那把悬在百官头顶让整个京城闻风丧胆的无鞘孤剑,终于因为那一丝贪念,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她编织的剑鞘里。
他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这话不假。以游刃的手段和权势, 他确实能在短时间内将石榴院打造成一个铁桶。
但他算漏了一点。
这天,原本就是要塌的。
而且, 是她要亲手把这天捅破。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声, 三下一停,是铃兰的暗号。
“进来。”元良收回按在博山炉上的手。
铃兰端着铜盆和洗漱的巾帕推门而入, 反手将门掩严实。
她走到元良身侧,将铜盆放下, 借着绞帕子的动作, 将声音压到了极低。
“殿下, 前朝有消息了。”
铃兰将热气腾腾的帕子递到元良手里,语气干练冷硬, “今日早朝,纪阙的人果然按捺不住了。他手底下的御史台借着‘清查逆党’的名头,在朝上隐晦地提到了刘白。虽然没有明说前朝遗孤的身份,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京城里混入了极其危险的前朝余孽,试图借此扩大搜捕的权柄, 把水搅浑。”
元良将热帕子覆在脸上,温热的水汽熨帖着昨夜因为做戏而微微酸涩的眼睛。
“游刃怎么应对的?”她闷在帕子里问。
“游大人的应对,堪称滴水不漏。”铃兰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对强敌的客观敬畏,“他根本没有顺着纪阙的话头去接那所谓‘逆党’的茬,而是直接甩出了户部积压了两年的两桩亏空大案。证据确凿,账目清晰,直接将纪阙手底下的三个心腹要员搅入浑水。”
铃兰顿了顿,继续说道:“纪阙在朝堂上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为了保住剩下的人,只能被迫应战,跟内阁的人咬作一团。那关于逆党的折子,就这么被游刃轻描淡写地压在了户部烂账的底下,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元良拿下帕子,眼底一片清明。
游刃确实是个极其合格的权臣,手段狠辣,打蛇打七寸。
他答应了不让纪阙来烦她,转头就能在朝堂上卸掉纪阙的一条胳膊。
“但这水,终究还是被搅动了。”元良将帕子扔回铜盆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游刃这般反常毫无预兆地对纪阙的人下死手,那些在朝堂上成了精的老狐狸们,不可能嗅不出味道。”
“殿下英明。”铃兰微微颔首,“万大人那边传话来,游刃今日在朝上的举动太过雷厉风行,反而引起了几个保皇党老臣和清流言官的注意。他们私底下已经开始互相打探,游首辅为何突然与三殿下撕破了脸。”
铃兰的眼神微微一沉:“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游大人虽然把石榴院护得像铁桶,但他每日进出,甚至为了给您找个像榴花的丫头,翻遍了京城的牙行……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那些老臣已经隐隐约约猜到,首辅大人的后院里有些什么。”
元良听完,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极其缓慢地舒了一口气。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很好。”元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清晨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存的暖香。
“……石榴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金丝笼。”
元良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目光幽冷:“所以只有让外面的人知道这笼子里关着什么,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拢过来。”
刘白这个幌子,林老用命去填了,如今已经在纪阙和游刃的视线里稳稳地扎下了根。纪阙想用刘白这把火烧死太子,游刃想把这个火悄无声息地浇灭。
他们都在争夺那虚无缥缈的“前朝余孽”。
却不知道,真正的“余孽”,正在舒舒服服待在这石榴院里。
“你退下吧。”元良没有回头,轻声吩咐,“告诉万大人,朝堂上的事,让他继续装聋作哑,适时地给那些清流言官透点风,把首辅大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唱得再真切些。”
“是。”铃兰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只剩下元良一人。
她独自在窗边坐了很久,任凭冷风将身上那层单薄的中衣吹得冰凉。
直到脑子在寒风中彻底清醒到了极致,她才将目光从外面的石榴树上收了回来。
纪阙被绊住了,游刃成了她的盾。
现在,这盘棋上,就只剩下那个最难对付也最深不可测的变数。
纪永祚。
元良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失忆后,总是温和地叫她“娘子”,甚至在面对游刃时会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的阿祚。
万以贞那夜的警告犹在耳边。
纪永祚看似温润,实则骨子里充满了上位者的警惕与残忍。
定村那里,林老虽然做得干净,但对于一个储君来说,什么都查不出来往往才是最大的破绽。
只要他那根名为怀疑的弦一旦绷紧,他在石榴院里对她的那点雏鸟般的依赖,就会瞬间变成致命的杀机。
元良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一下,两下。
纪永祚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他没有记忆,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他目前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云娘是他的妻子”以及“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的基础之上。
他潜意识里必定还有的谨慎和防备,但现在没有咬人,是因为他觉得在这个石榴院里,只要他不动,就能勉强维持现状。
若想让他动,就得让他觉得现状维持不下去了。
元良的眼神渐渐凝起。
如果,让这个生性多疑的男人“无意间”发现,那个口口声声说会保护他们的游大人,其实背地里正在和三殿下纪阙做着某种肮脏的交易?
如果,让他“不小心”偷听到,纪阙已经准备痛下杀手,而石榴院的防线即将崩溃,他的“娘子”马上就要被夺走?
哪怕他现在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太子,他也会用他残留的本能,处理那些试图掠夺他所有物的人。
元良轻轻合上窗户,将刺骨的寒风挡在窗外。
昨夜她向游刃示弱,要的是游刃的“护”。
而今天,她要向纪永祚去索要另一件东西。
她要借纪永祚那双因为失忆而变得毫无顾忌的手,去实打实地,不见血地捅纪阙一刀。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素净的藕色对襟襦裙换上。
她没有叫春芽进来梳头,而是自己动手,将一头长发极其简单地绾了个堕马髻,插上了一支素银簪子。
看着镜子里那个温婉柔弱毫无攻击性的女人,元良极其满意地扯了扯嘴角。
她推开半扇窗,对着院子里那个从东宫来正在低头扫地的丫头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