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相公换了三个都没发现_岩一山【完结】(40)

  云娘看着那张脸,莫名想到他生前的音容笑貌,又想起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她垂下眼睫。

  刘白没有错过云娘眼神里的波动。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继续说道:“那天晚上,他就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样,突然把我拉到屋里。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我根本听不懂的怪话。”

  “可是,他说的最多最怪的一句话,就是要跟你阿奶埋在一起。

  我当时也觉得不可理喻,我冲他发脾气,我说爷爷你是不是疯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能合葬?这不合礼数,会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说到这里,刘白突然捂住头,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可我爷爷那时候,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平时那么凶的一个人,那时候变得特别执拗。我当时脾气急了,没忍住对他说了几句重话,我说你要是再发疯,我就不管你了。”

  刘白猛地放下手,泪水布满了那张憔悴的脸,他看着云娘,一字一顿地说:

  “云娘,我爷爷听了那话,哭了。

  他一个老头子,跪在炕上,拉着我的袖子哭。他嘴里一直念叨着,说‘求求你,把我跟她埋在一起,只有跟她在一起,我到了底下才不会变成孤魂野鬼,才有了根……求求你’。”

  刘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云娘有些冰冷的手腕,像是一个无助的孩童,重复着他爷爷临终前的那句话:“云娘,求求你……”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村民们听着刘白这番凄厉的哭诉,看着棺材里那张狼狈诡异的死人脸,也都觉得心里毛毛的,谁也不敢再大声说话。

  云娘感受着手腕上刘白传来的颤抖和温度。

  她缓缓收回了看向刘爷爷棺椁的视线。

  那张没有胡须、惨白扭曲的脸,连同刘白那些关于他爷爷的怪话,在她的脑子里交织成一团乱麻。

  她盯着刘白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灵堂,白幡发出猎猎的声响。

  最后,云娘闭了闭眼睛。

  她手腕轻轻一挣,坚定而缓慢地,推开了刘白紧紧握着她的手。

  “抱歉。”

  云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合葬是夫妻家人间的事。我阿奶清清白白一辈子,死后也不能受这种委屈。”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刘白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瘫坐在地上。

  就在刘白陷入了最深沉的绝望,周围的人也以为这事儿就要这么死局的时候。

  云娘突然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瘫倒在地的刘白,缓缓补充了一句:

  “但后山的半山腰,是一大片荒地。如果刘爷爷只是埋在我阿奶的旁边,哪怕两座坟挨得近一些,那也是你家选的风水宝地。这地不是我家的,我是管不到的。”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刘白,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云娘翕动着嘴唇:“云娘……多谢。”

  从刘白家出来,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唢呐声和挪动棺材的动静。

  一路上榴花都绷着个脸,走得飞快,脚下的石子被她踢得乱飞。

  她气鼓鼓走出一段路,又实在憋不住,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云娘,满脸的难以置信。

  榴花问她:“云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榴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气鼓鼓地问:“最后为什么要同意啊?就算不埋在一个坑里,埋在旁边那也是他刘白无理取闹!哪有强迫别人接受自家坟旁边多座新坟的道理?”

  云娘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土路,走得不急不缓。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我觉得,他刚才磕头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又怎样?真的也不能那样干啊!”榴花把眼睛瞪起来,双手叉腰说,“他爷爷生前就不讲理,死了他还跟着不讲理!

  也就是欺负你老实!要是换了别人家出了这事,早拿锄头把刘白的腿给打断了!哪像你脾气这么好,被逼到这份上,还退一步答应了他。”

  云娘沉默着。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刘爷爷那张没有胡须的惨白面孔。

  良久,她开口道:“我只是想着阿奶一个人在地下,也想有个伴吧。”

  榴花一想到云娘阿奶生前对云娘那副样子,又听到她这番孝顺到有些冒傻气的话,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她最见不得云娘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刚想开口骂醒她:“有个屁的伴!你阿奶那个老……”

  话刚吐出一半,云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静静地看了过来。

  榴花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话音瞬间拐了个急弯,干巴巴地补救道:“……老婆婆,知道你这么孝顺,一定会很开心的。”

  云娘看着榴花,淡淡地笑了一下:“谢谢你,榴花。”

  听到云娘道谢榴花一阵心虚,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说错了话,连忙摆摆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哎呀,不说刘白这个晦气事了!对了,跟你说正经的,桃姐家那孩子的百天宴,就定在明天了。

  我听我娘说,他们家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从城里花大价钱请了个跳大神的。明天去的人肯定多,绝对热闹!”

  云娘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反应了一会儿,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明天?百天宴是喜事,跳大神是驱邪的,为什么要选在同一天?”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冲喜!”

  榴花来了精神,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桃姐家就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先办百天宴,把全村的人都请过去,人多阳气就重。看看能不能借着大家伙儿的喜气,直接把那缠着孩子的脏东西给赶跑。要是这招不管用,那不还有个跳大神的在后头兜底嘛!”

  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榴花倒是高兴了起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我长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城里的跳大神长啥样呢。明天我一定要待到最后,好好开开眼界!”

  “对了。”榴花像想起什么似的,用胳膊肘撞了撞云娘,“明天去过百天,你准备给桃姐拿多少个鸡蛋?”

  云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的存货:“我拿三十个吧。”

  “行,那我也让我娘拿三十个,咱俩凑个双。”两人商量妥当,便在岔路口分开了。

  等云娘回到家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发现游刃今天没出门。正坐在正屋的堂屋里,手里把玩着一个茶盏。

  整个人看上去透着一种办完正事后的闲适。

  听到动静,游刃抬起眼皮,看了进门的云娘一眼,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嗯,回来了。”

  云娘走到水井边洗了洗手。

  想了想早上两人还算融洽的氛围,她擦干手走进屋,主动向游刃报备了刚才去刘白家发生的事。

  她讲得很简单,只是略过了自己阿奶被榴花差点骂了的那段,把刘白强求合葬,最后自己退步同意他埋在旁边的荒地这事儿说了一遍。

  游刃静静地听着,听到“埋在旁边”时,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茶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云娘边说着胆子也稍微大了一点。

  她想起刚才和榴花商量的事,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相公,明天村东头的桃姐家给孩子办百天宴,还要请人来跳大神驱邪,你去不去?”

  云娘心里其实已经想好了游刃冷冰冰拒绝的画面,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游刃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暗光。

  “跳大神?”他反问了一句,语气里竟然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兴致。

  云娘愣愣地点头:“对,城里请来的。”

  “好。”游刃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既然是同村的喜事,我自然该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说:“至于贺礼,我会亲自备上一份。”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云娘便早早地起了床,从灶房的陶罐里数出三十个圆润饱满的鸡蛋,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篮子里,最后面上小心翼翼地盖上了一块鲜亮的红布。

  等她跨出门槛,一抬眼便看到游刃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的长袍,身姿挺拔,与这乡野的篱笆小院显得格格不入。

  游刃的手里虚虚地握着一个小巧的物件,大半个被袖口遮着,看不出是什么。

  云娘拎着篮子走过去,视线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她张了张嘴,本想问些什么,但看着游刃那张清冷的侧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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