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三不知。
云娘叹了口气,也没胃口了。
她放下勺子,想着既然相公不在,那她得赶紧去把活干了。她急匆匆地走出北屋,直奔后院的鸡窝。
可刚走到后院,云娘就傻眼了。
只见鸡窝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几只她心尖上的小鸡崽,此刻正围着一个精巧的食槽,吃得头都不抬。
云娘凑近一看,那食槽里放的不是糠,也不是野菜,而是上好的精白米。
旁边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厮见她来了,连忙行礼:“夫人,鸡已经喂过了。”
云娘指着那食槽,被这种阵仗弄的有些愣神:“这是白米,人都不舍得吃,怎么给鸡吃?”
小厮低头道:“大人吩咐的。说夫人养的鸡金贵,不能饿着。”
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转了一圈,发现院子里的地被扫过了,水缸里的水被挑满了,连那一堆没劈完的柴都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根。
她没事干了。
以前这个时候,她该去山上采药,或者是去地里除草,再不济也要在院子里补补衣服。可现在,衣服是新的,地有人管,草药有人收。
云娘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她蹲在那盆名贵的兰花前看了一会儿,想伸手摸摸叶子,又怕手上的茧子把叶子刮坏了,便缩回手。
太闲了。
闲得让人心里发慌,脚底发虚。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午后。
院门被推开,游刃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烟青色的长袍,身上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寒气。那双狭长的凤眼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的云娘身上。
云娘听到动静,慢吞吞地站起来。
因为蹲得久了,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
游刃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伸手扶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站稳。
“回来了。”云娘拍了拍手上的土,朝他走过去。
游刃看着她那双沾了灰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
云娘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皱着眉头,很是苦恼地说道:“相公,我有事跟你商量。”
游刃越过她,走向北屋新置办的那张紫檀木椅,坐下后才抬眸:“何事?”
云娘跟进去,站在他对面,认真地说道:“把那些侍女辞了吧。”
游刃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为何?”
“太费钱了。”
云娘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那燕窝粥,还有这衣服,还有她们的工钱。咱们虽然现在有点钱了,但也不能这么花。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她们把活都干了,我干什么呀?”
游刃放下茶盏,瓷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云娘。
“钱财之事,不必你操心。”
游刃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她们是家仆,用着顺手,不会辞退。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云娘,“既无事可做,便歇着。”
云娘有些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我歇着难受。相公,以前咱们那样不也挺好的吗?就咱们两个人,我做饭,你烧火……虽然你烧得不好,但那是过日子啊。现在这样,冷冰冰的,都不像家了。”
她看着游刃,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的期盼:“咱们不能变回以前那样吗?”
游刃看着她期盼的眼神。
那眼神太干净,也太蠢笨。
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更没有所谓的触动。
“不能。”
游刃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娘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游刃神情漠然,“时移世易。我此次回来有要事在身,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陪你举案齐眉。”
云娘被“举案齐眉”四个字噎了一下。
她呆呆地看着游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要事?什么要事?你之前不是说来逃难的吗?”
“那是之前。”
“那现在呢?”
游刃转过身,看着云娘,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我要带一个人走。”
云娘眨了眨眼,脑子转得有些慢:“带人走?带谁?咱们村里的?”
游刃看着她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刘白。”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忙忘了,九点给大家再补一章
第31章
“刘白?”
云娘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那慢了半拍的脑子像是在泥沼里费力划动的桨, 好半天才把“刘白”和“游刃要带走他”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刘哥不是已经有京城的人要接他走了吗?”云娘抬头看着游刃,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不解, “你为什么要带走他?你们……认识?”
游刃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屏风前, 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 指尖偶尔轻轻点一下锦缎的布料。
那双狭长的凤眼静静地锁在云娘脸上,目光像是极细的冰丝,顺着她的五官一点点攀爬、试探,试图从那张总是慢腾腾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名为“伪装”的裂缝。
院子里的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屋内的香炉里冒出一缕笔直的轻烟。
云娘等了一会儿, 见他不说话,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她有些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又问了一句:“你们要是认识,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游刃终于动了。
他缓缓落座,修长的双腿交叠, 锦袍的下摆如流水般铺散开来。
他看着云娘那张满是怀疑与困惑的脸,嗓音清冷如雪落枯枝:“因为我并非那些要带他认祖归宗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带走他?”
云娘追问得很直接。在她这儿, 事情非黑即白, 没那么多弯弯绕。既然不是帮人回家的, 那抓人干什么?
游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他微微侧头,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忽然换了个话头:
“当初,你为什么要带走‘我’?”
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莫名其妙。
“你那时倒在路边啊。”
她实实在在地回答,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呆气,“那天雾很大我要是不把你捡回来, 你趴在那儿保不齐就被来往的牛车压死了。再说……”
云娘看了他一眼,小声嘟囔,“后来不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走的吗?”
游刃盯着她,眼神深得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潭水。
“一个孤女,带回一个陌生的成年男子,你不怕村里人议论?”
他的语速极慢,带着一种迫人的张力,“何况,定村的规矩,不是一向不准带生人回家吗?你违了规矩,又是为了什么?”
云娘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她本就不善言辞,脑子转得慢,被他这么盯着、问着,心中也变得不安起来。
云娘有些着急,步子往前迈了一小步,又生生止住:“相公,你到底在外面受什么刺激了?”
游刃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的视线像是一把精密的尺子,丈量着云娘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目光,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
“莫怪。”
他的声音稍稍放缓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疏离,“我路上收到一封急信,事关重大,难免心神不安,这才言辞冷硬了几分。”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将那封信展开,正对着云娘的方向。
云娘见状,先是看了看那张白纸上黑压压的字,又看了看游刃。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没惊喜,也没惊恐,只是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问了一句:“这信上写了什么?”
游刃的手在空中微微停滞。
他目光如隼,死死锁定在云娘的脸上。
“你不识字?”
云娘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刘哥以前想教我,我一看见那些字就困,就没学。”
游刃看着她,眼神在“识字”和“刘白想教”这两个点上停留了一瞬。
他收回信,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信上写,刘白是前朝遗孤,意图复辟谋反。”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云娘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原本还在绞着手指的动作僵在那里。
谋反。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就像是天边突然砸下来的响雷,虽然听得见响动,却离她的生活太远、太重,重到她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