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的孙婶眼尖,抹了把眼泪,抬头正好看见云娘走过去,习惯性地喊了一嗓子,想要找些安慰,“云娘啊!卖药回来啦?今几个生意咋样?”
往常,云娘听到这话,定会停下来,一板一眼地回答“还行”或者“不太好”,然后再顺着孙婶的话聊两句家常。
可今天,她像是聋了一样。
云娘目不斜视,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那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冷硬,直接从孙婶面前走了过去。
孙婶愣住了,有些尴尬地放下手:“这丫头咋了?喊她都不应?这是撞客了?”
旁边的王婆子正愁没人捧场,见状立刻阴阳怪气起来:“哎哟,人家现在是有相公的人了,眼界高了呗!哪还看得上咱们这些穷邻居?”
柳阙跟在后面,眉头微微皱起。
这太反常了。
云娘虽然呆,但最讲礼貌,尤其是对孙婶,那是一直当长辈敬着的。这般视若无睹,绝不是她的性子。
他正想开口替云娘打个圆场,却见孙婶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制止了王婆子的闲话:“算了,别说她了。”
孙婶看着云娘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怜悯,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忘了?咱们刚才在骂谁?”
众人一愣:“骂纪家军啊。”
“那不就结了。”孙婶叹道,“咱们这些人,好歹还有个尸首能哭,有的人虽然残了但也捡回了一条命。可云娘家……”
“那时候她才多大?五岁?还是六岁?眼睁睁看着爹娘被纪家军的马蹄子踩成了肉泥……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拼出来。她阿奶带着她逃难,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孙婶摇了摇头:“这丫头平日里看着呆呆傻傻的,其实心里苦着呢。咱们在这儿骂纪家军,那就是在揭她的伤疤,往她心口上撒盐。她不理咱们,那是她心里难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准备说闲话的王婆子也闭了嘴,有些讪讪地嗑了个瓜子,却怎么也嗑不出响儿了。
柳阙站在原地,整个人猛地一怔。
他忽然记起了那天清晨,在阿奶的坟前。
云娘跪在地上,背影单薄而落寞。
“连尸首都没找到,哪来的安葬。”
“他们在十几年前就被纪家军杀死了。”
……
柳阙看着前方那个越走越远的瘦小身影。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这老槐树下的喧嚣,又像是在逃离那段血淋淋的记忆。
柳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种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柳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一路上,云娘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院子,那两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云娘那种紧绷的状态才稍微松懈了一些。
她放下背篓,沉默地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了下去。
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她似乎并不在意,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然后转身就要去灶房。
“云娘。”
柳阙站在院子中央,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云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站着:“怎么了?”
柳阙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那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的发髻。
柳阙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刺破了掌心,那一点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这时候装傻充愣才是最好的选择。就像之前一样,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柳阙”,安心地享受着她的照顾,然后利用完这层身份,除掉刘白,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
柳阙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刀片:“云娘,那纪家军……”
云娘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柳阙深吸一口气,像是自虐一般,问出了那个他明知道答案,却又非要亲耳听到她确认的问题:“你不喜纪家军?”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角落里那几只不知愁的小鸡崽偶尔发出两声稚嫩的叫声。
过了许久。
久到柳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云娘才缓缓转过身来。
此时天色已暗,院子里没有点灯。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云娘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咬牙切齿的咒骂。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极其笃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不共戴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那四个字落地,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闷得让人窒息的回响。
柳阙怔在原地,看着面前这张隐没在阴影里的脸。
那一瞬间,他心头涌上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有身为皇子被冒犯的惊怒,有作为丈夫被妻子排斥的委屈,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打破这种让他心慌的对立感。
在他潜意识里,云娘既然嫁给了他,那是和他拜过天地的,是他的人。既是一家人,心就该往一处使,怎么能对他怀着这样深的恨意?
这种恨意,像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天堑,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未来的温情设想,全都成了笑话。
“云娘,话不能说得这么绝。”
柳阙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一种理智、客观,甚至带着点诱导的语气去解释那段血腥的历史。
“当年的事,并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前朝末年,皇帝昏庸,奸佞当道。纪家镇守边关多年,保家卫国,功勋卓著。
可那前朝皇帝听信谗言,忌惮纪家拥兵自重,连发十二道金牌要收回兵权,甚至暗中设下埋伏要将纪家满门抄斩。”
他看着云娘,语气变得急切,像是在为自己,也像是在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父亲辩解:“那是刀架在脖子上了。若是纪家不反,不挥师南下,那死的便是纪家上下几百口人!那是被逼无奈的自保,是……”
“那为什么不能是纪家人死呢?”
云娘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柳阙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什么?”
云娘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天真:“如果当初纪家不反,那死的只是纪家那几百口人。虽然也很惨,但那是他们一家的事。”
她伸手指了指院门外的方向,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可是因为他们不想死,因为他们想活,甚至想坐那个位子。所以我的爹娘死了,田婶的丈夫死了,瘸子叔的腿断了。定村这几百户人家,哪家没有死人?这一路打到京城,又要死多少人?”
云娘看着柳阙,那眼神像是一把尺子,在衡量着这世间最朴素的得失:
“为了救他们一家几百口,却要拿天下几万、几十万家人的命去填。柳阙,这就是你说的苦衷吗?”
“……”
柳阙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满腹的经纶,满肚子的家国大义、成王败寇的道理,此刻在云娘这道最简单的算术题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无耻。
他想反驳。
想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说改朝换代必有牺牲。
可看着云娘那双眼睛,那些宏大的理由全都碎了。
因为他是既得利益者。他是那个“活下来的纪家人”。
而她是那个“被牺牲的几万人”。
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恼怒从心底升起。那是一种特权被底层质疑的愤怒,更是一种被在意之人全盘否定的刺痛。
他想开口反驳她的短视。
但他不能。
他现在的身份是柳阙,是一个落魄的书生,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子。
于是,柳阙只能硬生生地将那口浊气咽了回去。
他抿紧了唇,脸色在夜色中阴沉得可怕。
云娘也看出了他的情绪不对。虽然不知道柳阙为何如此,但她也没有再说话。
她垂下眼帘,默默地转过身,拿起挂在墙上的葫芦瓢,走进了灶房。
这一晚的饭,吃得格外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那几条鲜美的溪水鱼,原本是两人兴致勃勃抓回来的,如今炖在锅里,香气四溢,吃到嘴里却像是嚼蜡一般,没了滋味。
……
从那晚开始,这小院里的天像是塌了一半。
虽然谁也没明着置气,也没有像村头两口子那样摔盆打碗地吵架,但那种冷冰冰的气氛,却比吵架还要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