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救了太子的命。”
皇帝笑了一下:“如今太子病愈,设宴庆贺,怎能少了这位救命恩人?以东宫的名义召她入宴。”
大内总管立刻明白。
皇帝没有准备立刻揭穿云娘。
引梦香残方只能证明她与前朝旧方有关,不能证明她就是前朝皇室中人。
定村的身世、石榴院的往来,也都缺少能够真正定罪的一环。
与其现在将人抓起来,惊动所有可能与她有关的人,不如将她放到众目睽睽之下。
太子、纪阙、万以贞,以及藏在暗处的其他人,都会出现在那场宴席上。
皇帝想亲眼看看,究竟谁会因为这个女人先失去分寸:“宴前一个时辰,召万相林入宫。”
皇帝继续说道:“就说三大营换防在即,朕要与他核议军务。”
“是。”
“那处西侧宫门,原有值守不要动。”
皇帝的手指轻轻点在御案上:“只将后备守军临时换掉。”
“换成谁的人?”
“朕的人。”
大内总管低下头。
正面值守仍旧是那名受过万家恩惠的官员。
表面上,一切与原定换防没有任何区别。
可一旦那处宫门发生异动,藏在后方的守军便会立刻接管。
皇帝没有拆掉那个可能存在的缺口。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在缺口后面,放了一把新的锁。
所有安排妥当以后,皇帝亲手写下了设宴的诏令。
墨迹晾干。
大内总管正要将诏令收走,皇帝却忽然叫住了他:“将前朝留下的那些旧像取来。”
一炷香后,几幅已经封存多年的画像被送进御书房。
皇帝在其中一幅画像前停下。
画中女子穿着前朝皇后礼服,头戴凤冠,眉眼平静地坐在大殿之上。
十八年前,皇帝曾经见过她本人。
那时宫门刚刚被攻破,金殿内外都是尸体与鲜血。画中女子摘下凤冠,站在燃烧的宫殿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
游刃进转运县时, 城门外的血还没有冲洗干净。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青石缝里积着暗红色的水。几名衙役提着木桶来回冲刷,见到官道尽头出现的车马, 手上的动作顿时快了不少。
“首辅大人到了!”
城门内一阵骚动。
县令带着县丞、主簿和守仓军校尉匆匆迎出来。几人官袍穿得还算整齐, 脸上却都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县令走到马前,扑通一声跪下:“下官迎接来迟, 请大人恕罪。”
游刃勒住缰绳,没有立即下马。
他抬眼看向城中。
临街铺面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人隔着窗缝向外看。粮仓的方向还飘着一股焦煳味,半边天空都是灰的。
“死了多少人?”游刃问。
县令没想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答:“乱民死了十七人, 守仓军死了两人,另有二十余人受伤。”
“抓了多少?”
“六十四人。”
游刃垂眼看他:“死了十七个, 抓了六十四个。参与劫仓的总共有多少人?”
县令的额角渗出冷汗:“当时人群混乱, 约有……约有二三百人。”
“二百还是三百?”
“这……”
游刃没有催促,只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 语气也不重,县令却觉得像有一把刀慢慢抵到了喉咙上。
“回大人, 最初聚集在县衙外的大概有百余人。后来粮仓失火, 街上的流民也跟了过去, 具体数目实在难以核实。”
游刃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侍从:“先看人。”
县令连忙起身:“大人一路劳顿, 不如先去县衙用些茶饭。下官已经让人备好了——”
游刃从他身边走过:“不必。”
县牢里挤满了人。
六十四个人被分别关在四间牢房中,有人头上缠着带血的布,有人靠在墙边昏睡,还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
牢门一开,里面的人下意识往后退。
县令跟在游刃身后, 压低声音解释:“这些人都是昨夜在粮仓附近抓到的。下官连夜审问,其中三十七人已经认罪,承认受前朝余党蛊惑,意图劫粮起事。”
游刃接过主簿递来的供词。
第一页上写着:罪民受刘白蛊惑,得知朝廷将屠尽旧朝户籍,遂于夜间聚众劫仓,意图响应前朝遗孤。
游刃往后翻了几页。
第二份供词与第一份几乎一模一样。
第三份也是。
游刃问:“这些供词是谁写的?”
主簿连忙答道:“是小吏代笔。牢中许多人不识字,只能由他们口述,再由小吏记录。”
“六十四个人,口述出来的话都一样?”
主簿张了张嘴,没能答出来。
游刃继续向后翻。
有几份供词下面按着血手印,纸边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
他抽出其中一张:“陈树根。”
牢中无人回应。
县令立刻朝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进入最里面那间牢房,从地上拖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那男人右腿受了伤,站不稳,几乎是被人架到游刃面前的。
“大人问你话,跪下!”衙役在他膝弯处踢了一脚。
男人重重跪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
游刃看了一眼他的手。
掌心和手指上都是新鲜的水泡,有几处已经磨破了。
“你昨夜做了什么?”
男人浑身发抖:“草民……草民去劫粮。”
“拿什么劫的?”
“木桶。”
“木桶?”
男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恐惧和茫然:“粮仓着火以后,草民跟着人去提水。草民家就在那条街上,若粮仓的火烧到民房,家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县令立刻斥道:“胡说!你若只是救火,为何被抓时站在粮仓里面?”
“是守仓的大人让我进去的!”
男人急忙解释:“东边墙根烧起来了,外面的人把水递进来,草民进去泼水。后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说劫粮的乱党要杀人,守仓军便开始抓人。草民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按住了。”
“那这份供词是怎么回事?”游刃问。
男人看向他手中的纸,嘴唇哆嗦了几下:“草民不识字。”
“手印总是你按的。”
男人沉默下来。
旁边的衙役按住刀柄,厉声催促:“大人问你话!”
男人被吓得缩了一下,终于低声说道:“他们说,按了手印就能少挨几板子。”
牢里更加安静了。
游刃没有说话,只将那份供词折起来,交给身后的随从。
他又点了几个人。
有人是去县衙门口找被抓的儿子,有人跟着人群去了粮仓,却还没进门便被守仓军按住。最小的那个少年只有十五岁,他甚至不知道刘白是谁。
游刃问县令:“这些就是你查出来的前朝余党?”
县令跪了下去:“下官也是为了尽快平乱。朝廷的协查文书迟迟没有下来,城中又有人散布谣言,说官府正在准备大捕。若不从重处置,只怕……”
游刃:“协查文书没到,你便先抓人?”
“下官收到风声,说京中已经查到了前朝余孽。下官想着转运县旧户众多,若等他们先动手便晚了,所以才提前控制了三户人家。”
游刃看着他:“哪三户?”
县令报出三个名字。
正是最初堵在县衙外讨要说法的那三户人家。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
县衙听见京中可能清查旧籍,害怕担一个失察之罪,于是提前抓人。那几户的家人前来讨要说法,被隐藏在人群中的旧党利用。
有人喊出官府要屠尽旧朝户籍,又有人借刘白之名煽动百姓冲向粮仓。
县令以为叛乱已起,仓促命守仓军驱散人群。混乱之中有人死去,粮仓也被点燃。原本只是围观的人见了血,便再也退不出去了。
一桩本可以及时压下的乱子,就这样被所有人一步步推到了今日。
游刃走出牢房:“把六十四人的供词全部封存。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再私自审讯。”
县令脸色一变:“大人,这些人中确实藏着旧党。若全部停止审讯,只怕会错过——”
“本官说全部放了吗?”游刃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县令立刻噤声。
游刃:“昨夜持械冲击粮仓、纵火杀人的,单独关押。只是跟随人群过去,没有伤人,也没有抢粮的,重新核实身份。至于那些去救火也被你们抓进来的人”
游刃看了一眼牢门:“今日之内放了。”
县令还想开口,游刃已经继续向外走去:“另外,开放城中药铺,伤者不分军民,全部医治。被烧毁的粮食清点造册,其余存粮照常转运,不得以平乱为名封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