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纪阙奉命协查工部积案,已经抓到了一条商号线索。
那条线索,正是游刃亲手交给他的。
可只有商号一方留下的账目,并不足以坐实朝中官员的罪名。
眼前这本工部内部的原始账册,才是能够将线索变成铁证的最后一块拼图。
“找一个能进宫,也能去承恩公府的人。”
裴皇后从账册中抽出一页,轻轻放在书案上:“不要用裴家的人。”
安乐想了片刻:“康王府的老夫人早年与柳家、裴家都有来往。她年事已高,常入宫陪太后说话,即便去承恩公府,也不会引人怀疑。”
“就是她。”
裴皇后说道:“让她将消息递给纪阙。”
“告诉他,本宫手里有他急需的东西。”
……
纪阙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中查看游刃交给他的那页商号账目。
那张纸确实是真的。
他顺着上面的商号查下去,也确实查到了当年运送石料的几支船队。
可时隔多年,商号的掌柜早已换人,几个经手账目的伙计也死的死、散的散。
仅凭一张账页,最多只能证明当年的石料数目有问题,无法证明究竟是谁动了手脚。
游刃给了他一条能够查下去的路,却没有直接将能够定罪的证据送到他手里。
纪阙很清楚,那是游刃故意留下的分寸。
他若想得到更多,便要先完成自己答应的条件。
近期不去石榴院,也不再以任何名义纠缠云娘。
正在此时,康王府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进了三皇子府。
那名嬷嬷没有带来任何书信,只将一张抄有几行数字的纸放在纪阙面前。
纪阙看完,眼神微微一变。
那几行数字与游刃交给他的商号账目,正好能够互相对应:“东西在谁手里?”
嬷嬷低着头:“殿下去了便知道。”
纪阙没有立刻答应。他让人将那名嬷嬷安置在偏厅,自己则带着那张纸去了后院。
承恩公今日恰好也在三皇子府。
作为柳贵妃的亲兄长、纪阙的亲舅舅,承恩公既是纪阙母族势力的核心,也是纪阙真正能够信任的少数几人之一。
纪阙将纸递过去。
承恩公只看了两眼,眉头便沉了下来:“这是凤仪宫递出来的东西。”
“舅舅如何看出来的?”
“当年西渠案发生时,工部尚书与裴家走得极近。案子最后能够压下去,也是皇后从中出了力。”
承恩公将纸放回桌面:“能拿出内部原账的人,除了裴家,没有别人。”
纪阙靠在椅背上:“她想见我。”
承恩公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不能去。皇后刚刚折了兵部八个人,正是急着拉人下水的时候。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她私下接触,一旦让皇上知道,前面好不容易得到的几分看重,便会全部化为乌有。”
“可她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纪阙垂眸看着那张纸:“有了原始账目,工部积案便能彻底查清。父皇让我办的差事,也能有一个结果。”
“那也不能轻易相信她。”
承恩公沉声道:“这些年,裴氏仗着皇后与太子,明里暗里打压柳家多少次,你都忘了?”
纪阙开口说:“我没忘,所以我才来告诉舅舅。”
他不是要背着母族投向皇后。也不会因为皇后递来一点好处,便忘记裴氏从前如何压制柳贵妃与承恩公府。
“皇后如今失了兵部的根基,太子又与她离心。”
纪阙抬起眼睛:“她手里的东西仍旧有用,人却已经没有从前那样值钱了。这个时候与她交易,反而最便宜。”
承恩公看着他,沉默良久:“你想要什么?”
“账册、消息,还有她剩下的那些外廷关系。”
纪阙缓缓说道:“至于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会先听完,再决定给不给。”
承恩公知道,纪阙已经拿定了主意:“带上人。不论她如何挑拨,都不能让她的人接触你的亲卫。”
纪阙点头:“舅舅放心。”
……
当夜,纪阙借着进宫探望柳贵妃之名,去了康王府老夫人安排的一处偏殿。
殿内只点着两盏灯。
一道厚重的帘子横在正中,将内外彻底隔开。
裴皇后坐在帘后,纪阙则站在帘外。
谁都没有提出掀开帘子,亲眼看看对面的人。
这场交易从一开始,便没有建立在信任之上。
“三殿下近来在工部办差,似乎并不顺利。”裴皇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温和、平静,仿佛仍是那个关心晚辈的中宫皇后。
纪阙淡淡一笑:“娘娘连兵部都顾不过来了,还有心思关心儿臣的差事。”
帘后安静了一瞬。
裴皇后并未动怒:“你皇兄刚刚恢复记忆,受身边奸人蒙蔽,对本宫起了些误会。本宫身为他的亲生母亲,总不能看着他一错再错。清理掉他身边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原本也是为了东宫。”
纪阙脸上的笑意越发讥诮:“娘娘要清理的,究竟是太子身边的奸人,还是那个不肯继续听您摆布的儿子?”
帘后传来茶盏落在桌面上的轻响。
裴皇后的声音冷了几分:“三殿下,本宫今日让你来,不是为了听你逞口舌之快。”
“巧了。”纪阙缓缓抚平袖口:“儿臣也不是来听娘娘讲什么慈母之心的。”
“原始账页呢?”
裴皇后没有继续绕弯子,一只薄薄的木匣从帘下被推了出来。
纪阙没有立刻去拿。
跟在他身边的亲信先上前打开木匣,仔细检查过后,才将里面那页泛黄的纸呈到他手中。
纪阙低头看去。纸上的数目、印章与经手人签字一应俱全,与游刃给他的商号账页严丝合缝。
有了这件东西,工部积案便不再只是一条无法证实的线索。
而是一桩随时都能被他呈到皇帝面前的大案。
“娘娘想要什么?”
“本宫可以将当年的完整收发旧账交给你。”
裴皇后说道:“不只工部。朝中有哪些人与东宫往来,哪些人曾经向裴家递过投诚信,本宫都可以告诉你。”
“本宫在内廷也还有几个能够传递消息的人。”
“有他们帮你,你会比现在更早知道御前的动静。”
纪阙静静听完:“条件呢?”
“你若借这次机会得势,便要保住裴家没有直接涉案之人的官爵。”
裴皇后缓缓说道:“将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化,不得清算裴氏全族。还有,无论谁成为新的储君,都不得动本宫的中宫之位。”
纪阙听到这里,忽然笑了:“新的储君?娘娘倒是已经开始替皇兄准备后事了。”
“三殿下不必试探本宫。”
裴皇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阿祚若肯回头,他自然仍是本宫唯一的儿子。若他执意与本宫为敌,本宫也只能替自己另寻一条退路。”
纪阙垂眸看着手中的原始账页:“裴氏没有直接涉案之人,我可以不动。中宫名位,只要娘娘不再生事,我也不会主动触碰。但我的府属、亲卫,以及将来储君身边的人,娘娘不能插手。”
帘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本宫只是想确保三殿下不会过河拆桥。”
“娘娘想确保自己的安全,可以留下证据。”
纪阙淡淡说道:“若想在我身边再养出一个听话的太子,便不必谈了。我不是纪永祚。也不会做娘娘的第二个儿子。”
帘后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过了很久,裴皇后才重新开口:“可以。但本宫在内廷的传话人要继续留下。他们只能传递消息,不得接触我的亲卫,也不得以中宫的名义向我的府属下令。”
纪阙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娘娘若答应,便将条件写清楚。”
双方都没有相信一句口头承诺。
裴皇后留下了纪阙答应保全裴氏无罪之人的亲笔字据。
纪阙则带走了那页盖有中宫旧印、能够证明皇后主动联络他的原始账目。
两份东西,既是合作的凭据,也是随时可以捅向对方的刀。
皇后若想反悔,纪阙便能证明,是她在失去太子以后主动联络其他皇子。
纪阙若想过河拆桥,裴皇后也能让皇帝知道,他在这个时候与中宫私下达成了交易。
没有人真正相信对方,他们只是暂时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回到三皇子府后,柳贵妃身边的老嬷嬷已经等候许久。
“殿下。”
老嬷嬷脸色并不好看:“娘娘听说您今日见了不该见的人,特意让老奴过来问一句,您到底想做什么?”
纪阙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页原始账目递了过去。
老嬷嬷看完,神色明显一变:“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