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还长,让他慢慢想。”
两名亲卫立刻将面无人色的周文敬带了下去。
第二个人很快被请了进来。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咬死自己只是照章办事,有人将所有罪责推到已经离京的旧上官身上。纪永祚始终耐心听着,偶尔还会出声安抚两句,仿佛当真相信了他们的辩解。
可是,等他们稍稍松懈,他便会从一摞卷宗中准确抽出与口供相悖的文书,笑着放到对方面前。
他的声音越是温和,跪在下面的人便越是恐惧。
因为纪永祚从不呵斥,也不打断他们的辩解。他只是微笑着听完,再将他们以为能够遮掩罪行的谎话,一层一层拆得干干净净。
审到第五个人时,那名负责调任名册的兵部郎中刚刚跪下,便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压迫,慌忙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殿下,微臣是奉命行事!”
他双手高举玉牌,急切地喊道:“微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东宫,为了殿下!这枚信物可以作证!”
元福走上前,将那枚玉牌接了过来。
玉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背面则是一个极小的“裴”字。
这是裴氏一族的信物,也是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拿出的东西。
纪永祚将玉牌托在掌心,仔细看了片刻:“果然是母后的东西。”
那名兵部郎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殿下,皇后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娘娘只是担心三大营换防以后,陛下会将京郊兵权交给旁人,这才命微臣提前安插几个可靠之人。”
“微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点谋逆之心!”
“忠心耿耿?”
纪永祚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为温润,听不出半点讥讽。
“既然是对孤忠心,为何这些年从未向孤禀报?”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拿着母后的信物,借着孤的名义更改换防名册,却不让孤知道。”
纪永祚看着他,眉眼间仍带着笑意:“如今事发,反倒成了替孤办事。”
“照你这么说,孤还应该赏你。”
那人已经瘫软在地,只能拼命磕头:“殿下恕罪!微臣也是身不由己!”
“孤明白。”
纪永祚温声宽慰:“母后的命令,你不敢不听。此事确实为难你了。”
那人磕头的动作微微一顿,像是没有料到纪永祚会如此体谅。
下一刻,纪永祚便将玉牌放在了桌面上。
“官印收走,府邸封存。本人单独关押,没有孤与父皇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审问,也不许他接触家眷。”
那人猛地抬起头:“殿下!”
纪永祚对他轻轻笑了一下:“放心,孤暂时不会杀你。你是母后的人,总要留着去父皇面前,将母后的苦心解释清楚。”
那名官员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了。
整整一夜,石榴院内的灯火始终没有熄灭。
八个人被依次带入。
纪永祚将他们的口供逐一拆开,再与收发记录、用印时间和调任文书相互比对。
直到天色将明,最后一份口供才被送到他面前。
八个人的供词并不完全一致。
可至少有三人的证词与物证能够相互对应,证明那枚裴氏玉牌确实曾在几次关键调任中出现过。
纪永祚将口供合上,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从容:“辛苦诸位陪孤熬了一夜。”
几名属官连忙躬身:“属下不敢。”
“将这八人的官印与经手文书全部封存,呈交父皇复核。从今日起,所有涉及三大营换防的文书,都要留下两份核验记录。”
纪永祚的语气平缓,甚至没有半句疾言厉色。
可就在这一夜之间,皇后花费五年才安插进兵部的八个人,已经全部被收走官印、封存文书,彼此隔绝,再没有半点串联的可能。
那张几乎已经触碰到京郊兵权的网,也被他干脆利落地连根扯断。
几名属官领命退下。
元福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上前:“殿下审了一夜,多少用些茶吧。”
纪永祚接过茶盏,微笑着道:“还是你细心。”
元福听着这句夸奖,心里却丝毫不敢松懈。
纪永祚垂眸看着茶水中舒展开的叶片,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那瓶药,游刃查清楚了吗?”
元福神色一紧:“查清楚了。”
他压低声音:“游大人命人连夜验看过。那药并非恢复记忆的良药,而是专门损伤脑部经络的慢性毒物。若是寻常人长期服用,会逐渐神智涣散。若是原本便有失忆之症,服下以后,便极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
纪永祚安静地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母后果然疼爱孤。”
那句话温柔得没有半分怨怼。
元福却听得头皮发麻,立刻将头低了下去。
纪永祚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他幼时生病,母后也曾整夜守在他的床边,一勺一勺亲手喂他喝药。
那时他以为,母后是这世间最疼爱他的人。后来他才明白,皇后的疼爱从来都附带着条件。
他必须是最出色的皇子,必须成为储君,必须按照她安排好的道路,一步不差地走下去。
就连失去记忆以后,她也没有想过让他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她只想让他永远停留在那个可以任由她摆布的状态。
“将中宫送进东宫的所有药物、补品和膳食全部封存。”
纪永祚放下茶盏,语气依旧轻柔:“一件都不要丢。”
“母后如此疼惜孤,送来的每一样东西,自然都要仔细保存。将来父皇若是问起,也好一样一样拿给他看。”
元福心头猛地一凛:“奴才遵命。”
“此事不要声张。”
纪永祚含笑叮嘱:“母后若再派人送东西,照常收下。别让来人看出异样,也别辜负了母后的一番心意。”
“是。”
元福应声之后,又看向桌上的裴氏玉牌:“殿下,这枚信物如何处置?”
纪永祚将玉牌拿了起来。
他用拇指缓缓摩挲过玉牌上那只展翅的凤凰,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取一只匣子来。”
元福很快捧来一个紫檀木匣。
纪永祚亲手将那枚玉牌放进去,又将写有八人姓名与所任官职的纸张叠好,压在玉牌下面。
“替孤送还母后。”
纪永祚合上匣盖,温声吩咐:“路上小心些,别磕坏了。”
元福双手接过木匣;“殿下可有话让奴才带给皇后娘娘?”
纪永祚微微一笑:“不必。”
“母后看见,自然会明白。”
……
天刚蒙蒙亮,凤仪宫的宫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裴皇后一夜未眠。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色常服,正跪在佛堂里的金身观音像前,闭目拨动着手中的紫檀佛珠。
殿内檀香浓郁。
安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皇后身后:“娘娘,东宫来人了。”
裴皇后拨动佛珠的动作没有停止:“阿祚让人来做什么?”
“送来一只匣子。”
裴皇后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淡淡吩咐:“拿过来。”
安乐接过元福送来的紫檀木匣,双手捧到皇后面前。
裴皇后伸手将它打开。看见里面东西的一瞬间,她拨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僵住。
那是一枚雕着凤凰的白玉私印。
玉质莹润,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枚私印,曾经被她交给最信任的心腹,用来调动安插在兵部的几颗棋子。
她将它藏了整整五年,从未在人前显露。
可如今,它却安安静静地躺在纪永祚派人送来的匣子里。
私印下面,还压着一张写满姓名的纸。
裴皇后甚至不必将那张纸完全展开,便已经看清了最上面的几个名字。
一个不少,全在上面。
佛堂内,紫檀佛珠从裴皇后骤然收紧的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
重重砸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
果子铺的后院里, 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几只半人高的粗陶缸沿着墙根一字排开,里面分别腌着梅子、山楂与切成细条的冬瓜糖。廊檐下还挂着几串已经风干的柿子,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轻轻摇晃。
前面的铺子已经开门了。
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 隔着一道厚重的棉帘断断续续传进来。
方才还在铺子里歪靠着柜台、同掌柜说笑的万以贞, 掀开棉帘走进后院后,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纨绔气便瞬间收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