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阙伸手扯了一下披风的领口,似乎是觉得有些闷热,随后硬邦邦地转了话锋:
“我现在必须找到他。”
云娘看着他那有些泛红的耳朵,心下明了,也不再揪着不放。
她收敛了笑意,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个旁听客一般,表示自己听到了。
见她没有深究,纪阙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神色重新变得肃然。
“我曾经在京城,抓到过他的一点痕迹。”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云娘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但不知为何,那点痕迹很快就被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一丝线索都没留下。”
纪阙的眉头拧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京城里,肯定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保他,而且,那股势力绝对不可能是纪永祚。”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云娘:“他在村里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类似这样能保住他的人?”
云娘垂下眼,做出一副回想的模样。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提过。”
云娘抬眼看他,语气平平淡淡,“他说,他在京城里有人,想让他回来,认祖归宗。”
纪阙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件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刘白前朝遗孤的身份,就是一切风波的源头。
但从云娘嘴里听到这四个字,意味着刘白确实向她透露过底细。
“他有没有说过,这个人到底在京城什么地方?”纪阙紧盯着她,追问道。
云娘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巷子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纪阙看着她。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桃花眼,此刻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的下颌线紧紧地绷着,薄唇微张,似乎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地咬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云娘沾着一点糕屑的唇角,又移到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上。
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的心理拉扯。
云娘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但她只装作没看见。
她低下头,极其自然地拨开油纸包的褶皱,又挑了一块糕点,送进嘴里慢慢地吃着。
细碎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十步外。
元福抄着手,缩在墙根底下。
老太监的鼻尖被冻得通红,额头上却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站得那样近,自家夫人还在一口一口地吃着点心,而那位脾气向来傲气的三殿下,竟然就那么干站着,死死盯着夫人看,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元福心焦如焚,两只脚在土地里不住地倒腾,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雨丝落得更密了些。
一条雨丝落在纪阙的睫毛上,化成了一点冰凉的水珠。
“你……”
过了良久,一个低哑的单字终于从纪阙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云娘咽下嘴里的糕点,抬起眼帘。
纪阙正看着她。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抗拒。他皱着眉,眼神里透着几分不甘,几分涩然,还有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执拗。
就像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低头的人。
“你知不知道……”
纪阙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那字句上生了倒刺,划破了他的嗓子,“刘白,是不是被……游刃带走的?”
风似乎停了一瞬。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艰涩。
对纪阙而言,站在这里主动向云娘询问关于游刃的事情,无异于将他所有的骨气都剥落下来,扔进这冰冷的石砖地里。
那是曾将云娘护在这座院子里,也是他一直暗暗较劲的人。从他嘴里问出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种认输的意味。
云娘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那抹屈辱和挣扎。
她微微张开了嘴。
纪阙的脊背在这一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停滞了,等待着那个能将他刺穿,或者给他个痛快的答案。
然而,云娘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又缓缓地闭上了嘴。
片刻后,在纪阙紧绷的注视下,云娘低下头伸手探进那个油纸包里。
她仔细地摸索了一下,挑出了一块最大最完整的桂花糖糕。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拿着那块散发着甜香的糕点,径直递到了纪阙的唇边。
纪永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在极度的错愕中,纪阙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他微微张开嘴,下意识地咬住了那块送到了嘴边的糕点。
……距离太近了。
近到纪阙能闻到她袖口处沾染的风雪气,近到他能看清她指甲边缘微微泛起的白。
绵软的糕体被咬破,浓郁的桂花香和过分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云娘收回手,用大拇指指腹轻轻蹭掉食指上沾着的一点糖屑。
她抬起头,迎上纪阙那双还带着几分怔忪的眼睛。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云娘看着他,声音不大,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她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只是用这块糕点堵住了他的嘴,然后极其直白地告诉他,她拒绝回答。
纪阙垂下眼睫,看着云娘指尖捏着的那块桂花糕。
那糕点做得精致,细碎的桂花揉进半透明的皮子里,透着股浓郁到有些发腻的甜香。
他最是不喜甜食,尤其是桂花糕。
方才那句“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此时还像余音一般,在狭窄冷硬的巷弄里打转。
云娘的眼睛依然清清亮亮的,坦然得像是一汪照得见人心底秘密的深潭,却又因为那份过分的直白,在两人之间生生划出了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边界。
纪阙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原本已经到了舌尖的逼问——那些关于游刃、关于刘白、关于这一场局势的所有猜忌与确认,在看到云娘那双毫无躲闪的眼睛时,又被他一点点咽了回去。
他不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警惕或者疏离。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张开嘴,就着云娘的手,将那块他极其厌恶的桂花糕咬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黏糊糊地裹住了牙齿。
纪阙慢慢地咀嚼着,视线一直停留在云娘的指尖,直到那块糕点被他彻底咽下,那种粘稠的甜意一直顺着喉管滑进胃里,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隐隐的翻腾。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说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把刚才所有的两难与纠结都一并锁进了心底。
风雨在这一刻似乎也凝滞了几分。
元福已经在旁边缩了半晌。
老太监那一身棉袍在周围显得格外扎眼,他原本是极会察言观色的,可见这两位祖宗一个吃得认真,一个看得出神,竟是半点插嘴的余地都没给他留下。
直到纪阙终于嚼完了那块糕点,周身的冷硬气息似乎被那点甜腻化开了些许,元福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个能喘气的缝隙,赶忙趋步上前。
他踩着积雪,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在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着身子,脸上堆起那副万年不变的讨好笑容。
“夫人……”元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宫里人特有的圆滑与小心,“您瞧,这天儿眼见着就要黑透了,雪也紧了。殿下那头……怕是已经吩咐人备好了暖胃的药膳。您看,咱们是不是该起程,回东宫去了?”
纪阙原本还在回味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听见“回东宫”这三个字,眼神里的温和瞬间散了大半。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元福。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疏狂的桃花眼里,此刻压着一层深重的寒凉。
“回东宫?”
纪阙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觉得那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几分。
他蹙起眉,视线越过元福,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
“元福,你瞧瞧,这后面是什么地方。”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门,声音低缓而平稳,“她都已经到家门口了,为什么要回东宫去。”
元福被这不轻不重的一问噎得半晌没缓过气来。
他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这位三殿下话里藏着的对东宫那位的不满。
可东宫那边也是个惹不起的主,他一个奴才,夹在两位殿下中间,简直像是被放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烘。
“这……这……”元福张了张嘴,那声“这”在嗓子里滚了半天,也没能滚出一句利索的话来。
“我要回去的。”
云娘那慢吞吞的声音,极其自然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