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听起来和善的声音,与她看人时那种仿佛在估量一件货物的眼神,完完全全地割裂开来,活像是一个戴着慈悲面具的笑面虎。
云娘坐在宽大的圈椅里看着长沁的方向一言不发,像是一团怎么也捏不动的棉花。
长沁见自己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竟然只换来对方一块木头般的呆滞反应,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丝被无视的恼怒。
“云娘子怎么不说话?可是被娘娘这般厚重的恩典给欢喜傻了?”
长沁皮笑肉不笑地上前一步,主动出击。
她伸出那双保养得精细的手直接朝着云娘的手腕抓了过去,一副要亲自伺候的架势:
“来,让奴婢瞧瞧。这蜀锦的料子最是娇贵,奴婢伺候娘子进内室试一试这新衣裳,若是尺寸有哪里不合身的,奴婢也好赶紧拿回针工局去改。”
她的手刚一触碰到云娘的手背,长沁的眉头便明显地皱了一下。
云娘的手并不细腻。常年在定村劈柴、捣药、干粗活留下的薄茧,虽然已经被游刃送去的药膏养软了些,但摸上去依然带着一股子抹不平的粗糙感。
长沁脸上的笑容虽然没变,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却再也藏不住了。
她像个极为挑剔的教养嬷嬷,借着查看的由头,那软刀子一般的话语便自然地顺着嘴溜了出来:
“哎哟,娘子这手……倒是个勤快人的手。”
长沁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只是如今娘子既然进了东宫,这身子便金贵了。这双手啊,还得让底下的丫头们多用那羊乳和珍珠粉敷一敷。这皮肉若是糙了,可是会勾破那些名贵料子的。”
她的视线又顺势往上移,落在了云娘那头只用木簪挽起的并未涂抹任何桂花油而显得有些干燥的头发上,轻轻叹了口气,端出一副一副全心全意为你好的做派:
“还有娘子这头发,也该用那上好的头油好好养养。这宫里的规矩多,娘子自幼长在乡野,许是不懂这些里头的讲究。
不过娘子莫怕,娘娘体贴,特意赏了这《女诫》与《内训》下来。娘子只要多看多学,早日褪去这身上沾染的外头气,把这宫里的规矩学透了,自然就能舒舒坦坦地伺候好太子殿下了。”
长沁这番话说得圆滑,每一句听起来都是在替云娘的未来打算,是在传达皇后的恩典。
可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明晃晃地嘲讽她出身粗鄙,不懂规矩。
云娘静静地听着她这番长篇大论的“教诲”。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被羞辱的愤怒,也没有表现出被规矩吓退的恐慌。
她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伸出自己那双被嫌弃粗糙的手,认真地摸了摸旁边那个托盘里名贵的蜀锦料子。
接着,她抬起头看向长沁:“这位姑姑。”
云娘的声音很慢:“这衣服的料子这么滑,袖子又做得这般宽大繁琐,若是穿上它,吃饭的时候稍微一抬手,这袖子定会沾到碗里的菜汤。”
她认真地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结论:“这衣服太麻烦了,我不穿。”
长沁姑姑被她这毫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给噎了一下,脸上的假笑差点没绷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般绵里藏针的敲打,对方不仅没听懂里面的羞辱,竟然还在跟她认真地讨论这名贵的宫装能不能用来干活?!
长沁姑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终于沉了下来,试图用皇后的威严去强压这块不通窍的木头:“云娘子,这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服饰。”
云娘微微偏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
她认真地看着长沁,无害地反怼了回去:
“可是,规矩定出来,不就是为了让人把日子过得更舒坦吗?”
云娘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掷地有声,“若是穿上这所谓的规矩衣裳,连自己吃饭这种最寻常不过的事,都变成了处处受限的难事。那这规矩,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长沁姑姑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震惊。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依然呆笨木讷的村妇,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是怎么能说出口这些话的。
长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层一直伪装的温和面具终于彻底撕裂。
然而,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元福。”
一直安静地坐在书案后的纪永祚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去看长沁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只是随意地将手里那枚木块扔回了紫檀木盒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把这些累赘东西连同那两本碍眼的书,一并给凤仪宫退回去。”
纪永祚的声音清清冷冷,仿佛只是在吩咐扔掉一盘垃圾。
长沁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纪永祚:“太子殿下?”
长沁还以为太子还是那个失忆后对凤仪宫百依百顺、处处仰仗皇后的傀儡,便毫不犹豫地搬出了最后那座大山:“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特意赏赐给云娘子的恩典。娘娘一片慈母之心,殿下这般直接退回,若是惹了娘娘伤心动怒,这后果……”
“什么后果?”
纪永祚抬起眼眸,看向长沁。
只一瞬间,长沁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寒意,犹如泰山压顶般铺天盖地地朝她砸了下来。
“这里是东宫。”
纪永祚的声音轻柔,轻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东宫的规矩,便是孤的规矩。”
他看着长沁,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乱飞的小虫。
“娘子在孤这里,只要随心所欲便好,不需要学任何人的规矩。”
纪永祚仍旧笑着,落在长沁眼中却如阎罗一般。
“长沁姑姑是母后身边的老人,应当比谁都知晓分寸。这东宫的门槛虽高,但也容不得旁人把手伸得太长,冷了孤与娘子的情分。”
他微微倾身,看着长沁那张已经惨白如纸的脸:
“你说是吗?”
轰——
长沁姑姑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道惊雷炸开,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记起来了!
他肯定记起来了什么!
长沁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与不妙。
皇后娘娘之所以能容忍这个来历不明的村妇留在东宫,甚至还觉得这是件好事,就是因为娘娘笃定,失忆的太子有了这样一个软肋,便会彻底成为受人摆布的傀儡。
可如果太子已经恢复了记忆……
一旦太子恢复了那种雷霆手段,那凤仪宫接下来想要在朝堂上安插人手的所有计划,都会被打乱!
娘娘这些日子的谋划都将毁于一旦,这些日子的欢喜都会变成一场空。
长沁姑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在这宫里,惹得娘娘心里不快便是天大的错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长沁姑姑站在原地, 脸色在一阵青白交替后最终归于一种难堪的灰败。
该打探的她都已经打探完了,只是这两个结果对凤仪宫来说,都很糟糕。
其一, 这个叫云娘的女人, 绝不像表面上那样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她就像是一团扯不开的棉花,任何阴谋算计打上去都激不起半点水花。
其二, 也是最致命的太子殿下。
长沁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云娘身侧的纪永祚。
那个男人依旧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长身玉立,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抹如春风化雨般的温和笑意。
可是,他刚才说出“东宫的规矩, 便是孤的规矩”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感觉, 分明就是那个失忆前在朝堂上与皇后暗中角力的储君。
推一步说, 他就算是失忆,那股子护食的本能和对凤仪宫的防备也已经彻底苏醒了。
长沁再也不敢多留片刻。
她必须赶紧回宫, 将这凶险的变数如实禀报给皇后娘娘。
“……奴婢多嘴,惹了殿下与娘子清静。”
长沁强压下心头那股混杂着挫败与不服气的恼怒, 僵硬地屈膝行了个大礼, 声音干涩:“娘娘的心意奴婢已经带到, 这便回宫复命。奴婢告退。”
说罢,她甚至没有去管桌上那些被纪永祚勒令退回的华贵赏赐, 带着那几个捧着锦盒的宫女,脚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
随着厚重的毡帘落下,书房里那股因为凤仪宫的闯入而带来的紧绷感终于彻底消散。
一直候在门外的老太监元福,见长沁姑姑灰溜溜地走了,这才弓着身子满头冷汗地走了进来。
“扑通”一声。
元福干脆地跪在了书案前, 声音里满是惶恐与自责:“老奴死罪!老奴办事不力,没能拦住凤仪宫的人,让她们闯进来扰了殿下与夫人的清静,求殿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