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相公换了三个都没发现_岩一山【完结】(100)

  他转过头,正准备开口安抚云娘几句。

  云娘却已经极其体贴地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云娘微微仰起头,那张清绝的脸上透着一种令人极其舒服的懂事与分寸感:“我出来得也够久了。本来就是跟院子里的丫鬟说,要出来挑几样碎料子,这眼看着小半天都过去了,再不回去,她们该四处找我了。”

  纪永祚看着她这副十分懂事的模样,心底那股极其柔软的舍不得,瞬间便涌了上来。

  “也好。这殿里虽然烧着地龙,但毕竟不如内院暖和。”

  纪永祚转身从旁边的红木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宽大的玄色暗金云纹大氅,极其仔细地披在云娘身上,又亲手替她系紧了领口防风的风毛。

  这件大氅对她来说太长了,几乎拖到了脚面上,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白净脸庞。

  大氅上全是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松柏冷香,就像是他在她身上打下的极其霸道的私人印记。

  纪永祚转头看向那个太监:“好生护送夫人回去。”

  “老奴遵旨,定拿性命护着夫人!”

  东宫外的长长甬道上,风已经彻底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微微散开,透出几缕惨淡的冬日天光。

  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霜,云娘踩在上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咯吱”声。

  她走得很慢。

  一来是因为那件男式大氅确实有些笨重,二来是因为她这脸盲的毛病,让她在这个满是生面孔的皇宫里,习惯了用放慢脚步来感知周围的危险。

  老太监弓着腰,亦步亦趋地落后她半步,极其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处极其幽静的红墙夹道,准备拐向石榴院的方向时,前方的拐角处,静静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绛紫色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极其名贵的玉带。

  正是三皇子,纪阙。

  他今日进宫给母妃请安,刚从宫出来,满脑子都是怎么借着万相林今日去东宫送折子的机会试探出纪永祚失忆的深浅。

  可当他转过宫墙的拐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条狭长的甬道时,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绛紫色的衣袖下,纪阙的手指瞬间攥紧,那双向来充满算计与野心的桃花眼里,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纯粹的的惊喜。

  那抹纤细的身影,那个走路时极其细微的习惯……

  “云……”纪阙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了一大步,喉咙里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以为她是来找他的。

  他以为她终于熬不住在那处院子待着,是来向他求助,是来回到他身边的。

  这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惊喜,让纪阙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知所措的柔情。

  可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地大步走上前时,他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他看清了她身上披着的那件大氅是东宫特供的玄色暗金云纹,是纪永祚的私服。

  也看清了落后她半步护着她的那个老太是纪永祚的心腹太监。

  她不是来找他的。

  ……

  纪阙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瞬,袖口下的手指猛地攥紧。

  “奴才参见三殿下。”

  老太监猛地停住脚步,看清来人后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三皇子可是东宫的死敌,在这僻静的夹道里碰上,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赶紧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云娘挡在身后,深深地弯下腰去。

  云娘也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清澈却缺乏焦距的目光落在正前方。

  在她的视界里,那里站着一团模糊的色块。但风里送来的那股味道,以及那种极其强烈的气场,让她瞬间便知道了来人是谁。

  “免了。”纪阙的声音极其低沉。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云娘:“本王今日进宫给母妃请安,恰巧路过此地。既然碰上了,本王有几句家常话,想同这位……‘皇嫂’,单独叙叙旧。”

  太监心头大震,强压着恐惧说道:“三殿下,实在是不巧。老奴要送姑娘出宫歇息。殿下若是有话,不如改日……”

  “本王说,要同她单独说几句话。”

  纪阙没有拔高声音,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但他往前迈出的那半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身后的两个内侍也立刻默契地上前,犹如两道铁闸,死死地堵住了老太监的退路。

  “怎么?东宫的奴才,如今连本王这个做弟弟的,问候一句嫂嫂都要阻拦了?”纪阙的语气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还是说,你想让本王亲自去向父皇请一道旨意,才能在这宫道上说句话?”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强拦。

  真要闹大,那就是东宫跋扈兄弟不睦,这对太子的名声是极其致命的打击。

  就在老太监进退两难、冷汗直流之际。

  “公公。”云娘开了口,“既然三殿下有话要说,那便说吧。我就在旁边的偏阁里待一会儿,不走远。你在外面守着便是。”

  她知道,如果不给纪阙一个说话的机会,这个男人绝对敢在这条宫道上做出更疯狂的事情来。

  纪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废话。

  他走到她身边,极其克制地避开了老太监的视线,却在袖子的掩护下,一把攥住了她隐藏在大氅下的手腕。

  他的动作看似自然,可那力道却大得惊人。

  他半拉半裹挟着她,转身走进了甬道旁一处平时用来存放扫雪杂物的幽暗偏阁。

  “砰!”

  偏阁沉重的木门被紧紧闭上,将外面的风雪和老太监焦急的视线彻底隔绝。

  偏阁里没有地龙,光线极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日光的霉冷味。

  门刚一关上,纪阙那张一直极力维持着冰冷面具的脸,终于在黑暗中裂开了一道极其狰狞的缝隙。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了半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裹在纪永祚大氅里的女人,那种长期压抑的嫉妒、委屈、不甘,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

  “为什么?”

  良久,纪阙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有些发颤,就像是一个在迷宫里转了无数个圈,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你既然进宫了,既然知道我们在哪,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云娘站在原地,微微偏了偏头。

  她看着眼前这团模糊的绛紫色身影,原本以为他会发火,却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这样一句带着莫名心酸的质问。

  她愣了一下,微张着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到她这副愣愣的反应不过来的模样,纪阙心底的那股委屈和酸涩瞬间被无限放大。

  纪阙紧紧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那双缺乏焦距的眼睛里找出一丝动容:“我知道你脸盲认不清人脸之后。特意交代她们,让她们不要穿跟东宫规制相近的宫装。”

  他越说越觉得喉咙发紧:“我让人给她们弄了青色的比甲,梳了不一样的头发。我把所有的标记都做得那么明显,就是为了让你知道,那些穿青色衣服的侍女是我的人!”

  纪阙声音里透着极其深重的无力感:“只要你顺着她们,递一句话出来,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把你从纪永祚身边带走。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面对他这番极其突然的剖白和委屈,云娘的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云娘的嘴唇动了动,那张总是显得有些钝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无措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声音有些发干:“我不知道刚才是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偏阁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元福那因为焦急而拔高的尖锐嗓音。

  “三殿下!这天寒地冻的,风又大起来了。太子殿下千叮咛万嘱咐,命老奴务必毫发无损地将夫人送回院子。若是夫人在这偏阁里待久了,沾了寒气,老奴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这几句话,在寂静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尤其是那句“夫人”。

  偏阁里,原本因为云娘那句“我不知道”而稍微柔软了一瞬的气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纪阙的身体猛地僵住。

  “夫人?”

  纪阙缓缓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魂,但那语气中蕴含的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被他极力压抑在心底的如毒蛇般啃噬他理智的记忆,在这一刻,被这声“夫人”彻底引爆。

  他想起了在那个破败的小屋里,红烛摇曳。

  他想起了回京的这一路上,她因为认不出脸,一次次地走向纪永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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