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峋没动, 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沉声问:“你认识阮天成?”
樊璋一时怔住。
是啊, 他认识阮天成,那个送了裘素梅两幅向日葵的伪艺术家。
沈峋等了他半分钟,举起手机,问:“认识上面的人吗?”
锐化后的监控截图, 侧脸轮廓非常清楚。
樊璋倏地瞪大双眼, 不可置信地伸手想去夺手机,被沈峋先一步收回。
“这......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我!”樊璋急道,“这真的不是我!我没去过那种地方!”
沈峋没有回答, 从身后的警察手里接过搜查证。
黑色大衣,灰色针织帽和围巾,都在衣柜里整齐地挂着。书房里有画具,墙角纸箱里堆着几十幅卷好的画,全部都是向日葵,各种状态下的向日葵。
樊璋见状,发觉瞒不住了,便将当日隐去的话全吐了出来。
他喜欢裘素梅,敬重之上的喜欢。
半年前,他去裘素梅家里吃饭的时候,发现她还邀请了一个朋友,就是阮天成。起初他并没有觉得不对劲,反而还很高兴,自从裘素梅因为身体原因在家休养后,他很久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了。
其实他只在那一次见过阮天成,后来他再去的时候,发现她家里多了两幅画,画上就是向日葵。
一朵向阳而开,一朵垂首而亡。
他听她满心欢喜讲起这两幅画,尤其是听到她对阮天成赞不绝口的时候,他恨不能冲上去把那两幅画撕碎。
就是在那一刻,他确定,他动心了。
在他没有搞清楚她喜欢的究竟是画还是作画的人之前,他强行激发了自己的绘画能力。没有天赋,不断重复,终于有能入得了眼的成果了,可一旦和她家里的那两幅放在一起,他这个连陪衬鲜花的绿叶都算不上。
于是在某一天晚饭后,他趁她洗澡的时候拿走了那两幅画。本来他还十分忐忑,可她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现,也不再提阮天成了。
或许她也只是心血来潮觉得那两幅画还不错,完全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最后,他画的向日葵还是没有送出去。
沈峋看着手里的两幅画,又瞥了一眼箱子里的画,差距确实很明显。而那幅血色向日葵的技法,专家说很成熟,不会是一个半吊子的水平。更何况,樊璋的画具已经蒙尘。
“这两天你都在哪里?”沈峋收起画卷问。
“我......就家和公司啊,两点一线。公司的人都能证明!小区监控也能证明!”
难道又是人皮面具?同款衣物很常见,只要那个人见过樊璋这样的装扮,模仿并不难。
不仅仅是两点一线,连每个点的时间都很固定。樊璋没有去过平韵小镇。
走出小区后,沈峋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阮天成死了,时机被凑得如此巧妙,凶手到底是在平韵小镇筹谋好一切等着陆卓诚他们过去,还是从始至终,都是追着他们去了平韵小镇?
路灯下,穿黑色大衣戴灰色针织帽的人影从沈峋眼前晃过。他瞬间清醒,和其他三人分头去追。
老街交错纵横,哪条路和哪条路相通,不是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根本就不清楚。等一不小心钻进死胡同,沈峋才猛地反应过来,不会又是陷阱吧?
沈峋握住腰间的手枪,刚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又有一个人影横穿他的视线。这里的灯光不暗,他看得分明。指节作响后,他改变了方向。
“怎么会回到这里?”周烬川心想。
附近小区就是樊璋住的地方,假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难道樊璋本人知情?
不对!他是要彻底取代樊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节奏分明。周烬川猛地转身。
昏黄的灯光下,两道枪口猝然相撞。
看清来人后,周烬川轻微蹙眉,随后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枪。
没等沈峋开口,周烬川径自问道:“樊璋家里有没有人守着?”
沈峋微愣,此时此刻,这样的问题于他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
见他没什么反应,周烬川迎着枪口上前一步,沉声说:“沈峋,我没跟你开玩笑,再不回去,真正的樊璋就尸骨无存了。”
“你现在还想让我相信你说的话?”
周烬川喉间发紧,顿了顿说:“我就站在这里不动,你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吧?你们锁定了樊璋,在追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个冒牌货敢见真主吗?”
沈峋心有触动。是啊,这个时候不躲得远远的还跑到樊璋住的地方,他想做什么?
沈峋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给另外两名警察下达指令。
周烬川确实没动,静静等着他安排完,然后迎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跟踪季书琪?”沈峋问。
周烬川眼神微凝:“跟踪谁?”
沈峋没接话,目光沉沉地锁了他几秒:“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这你还要否认?”
周烬川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无奈冷笑:“你刚刚在追的人是樊璋吗?”
沈峋忽觉头昏脑胀,太阳穴跳得厉害。
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我销毁了三十个......以当年启康县那个天才为原型的仿真人,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周烬川一脸淡定地说,“同样的道理,你刚刚在追的,根本就不是人。”
仿真人?真的存在?裘素梅真的研制成功了?三十个?她到底要做什么?
“你凭什么说那个是仿真人?”
“看眼睛的反应。”周烬川毫不犹豫道,“仿真人不畏光。”
那张强光下淡定的人脸刚在沈峋脑海里浮现,对讲机里就传来急切的喊声。几乎同时,周烬川拔腿冲进黑暗,他下意识扣动扳机——
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寂静,弹头破空而出。
沈峋僵在原地,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
打中了吗?他不知道。
冷风掠过耳际,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格外刺耳。他放下枪,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刚才那一枪是本能,是愤怒。
手还颤抖着,沈峋疾步奔回樊璋的家。
樊璋已经没了呼吸,脖子上有一道深紫发黑的勒痕。地上有一滩半凝固的黑色残骸,空气中飘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金属腥气,白墙被高温烧出黑印。两名警察赶到的时候,屋里还有零星火光。
真的是一堆破铜烂铁杀了一个人,然后自毁了?
技术队忙碌了一个晚上,核心芯片、记忆体、能源全部熔成一团废渣,根本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小区监控拍到了那个人影,十二分钟的时间差,他杀了一个人,毁了自己。
一般这种程度的自毁一定有严格的程序指令,如果不是制造者远程操控,就是有什么举动触发了他的自毁机制。
会是樊璋做的吗?不太可能。尸体表面损毁并不严重,说明当时他们并没有扭打在一起。
“沈队,我感觉这里曾经可能放着两根并行的金属杆状物。”痕检同事蹲在地上,指着两道隐隐的焦黑长横。
这个宽距?
“行李箱!”沈峋猛地反应过来。
他要把樊璋的尸体塞进行李箱里!那个时候他或许正好蹲在这个地方准备打开行李箱。但总不能是打开行李箱的动作吧?
“什么情况?”匆匆赶来的陆卓诚和顾霁禾一进门就被焦糊味呛得连连咳嗽。
平韵小镇没有查到任何和阮天成有关的线索,他们越发觉得是凶手带着被绑架的阮天成跟着他们,杀人抛尸。尽管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想清楚凶手这样做的目的。
隔壁邻居倒是都听到了大动静,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但是时间很短,他们也没当回事,还以为是哪家电视机声音出了问题。
只有一个平常喜欢看谍战剧的老头说他先是听到了枪声,然后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
枪声?
“我开的。”沈峋一脸平静地迎着陆卓诚的疑惑,“我对周烬川开的。”
陆卓诚和顾霁禾闻言脸色微变,他们第一反应都不是周烬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而是——
“打中了吗?”陆卓诚问。
“打中了。”沈峋面不改色道。
窄路上拖着一条很长的血迹。
几秒的沉默后,陆卓诚若无其事走进樊璋的卧室,顾霁禾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没过多久,痕检同事取完了所有证物,她也跟着他们往门口走去。
“霁禾。”沈峋叫住了她。
顾霁禾顿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沈峋:“沈队,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想先回去看一看樊璋的尸体。”
此时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卓诚就在卧室。
“你觉得我应该开枪吗?”沈峋看着她的眼睛,语调平缓地问。
“当然。”顾霁禾几乎没有犹豫,“只是可能一不小心......触发了那个仿真人的自毁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