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善筠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自己继续拒绝。
容臻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下颌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几息,萧善筠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低声道:“之前的事,你不怪我吗?”
她说的是两年前,国清寺。
容臻沉默了片刻。
“怪你跑了。”
萧善筠微微一怔,她怎么也想不到容臻会这么说。
萧善筠鼻子莫名有些发酸,垂下了眼。
容臻也没有再说话。
卧房里安静极了,仿佛窗外的风声都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两人交错可闻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容臻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平和了些。
“你慢慢想吧。我这几日先陪我父母去拜访隐居的神医,我自己也问诊一番。”
萧善筠立刻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失忆前几个月的事一直都有些模糊,大体上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一旦回想具体的事总是不甚清晰。”容臻道,“太医说过我会慢慢想起来的,因着此事并不影响我行走,原本也不在乎。既然有神医,就让他替我看诊,也许我能快些彻底想起来。”
萧善筠点了点头。
“那你父母可好?”
容臻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事。”
他将二人追求修仙狂吃丹药的事简略说了,善筠唇角不自觉上翘,觉得当着容臻的面笑不太好,背过身去咳嗽了一声。
“想笑就笑吧,”容臻满不在乎道,“是挺好笑的。”
萧善筠转过身,和他相视一笑。
又慢慢移开了视线。
他轻咳一声:“我走了。”
容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到窗前,翻身跃了出去。
窗户没有立刻关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冬日里清冽的梅香,拂过萧善筠的脸颊。
她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屋内的博山炉里余香将尽,白烟细细一缕,幽幽地散开。
萧善筠慢慢躺了回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是我喜欢你。”
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响起。
萧善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心跳一下一下,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一开始想的就是小容误会抢亲,但是结婚这样的大场面要弄出不知道女方是谁的误会,太难了
第38章 原来,国清
三日后, 京畿道南,云台山下。
山脚有一座不大的道观,青灰的瓦檐上覆着一层薄雪, 观前几株老梅斜斜探出墙头,暗香浮动。道观后头辟了几间清净的客舍,容臻的父母便暂住在此处, 等候那位隐居的神医前来治病。
容臻坐在客舍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枯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母亲戴着一定碧绿的莲花冠, 他父亲则蓄了一把长须。二人面皮都保养得白净光洁, 穿着素色的旧道袍, 乍一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二人此刻站在廊下,正你推我我推你。
“你去和儿子说。”
“你是他娘,你去。”
“你是他爹,你怎么不去。”
“我, 我这不是怕他嫌弃我嘛......”
枯枝在指间“啪”地一声折断,容臻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你们二位,有话就直说, 我耳朵好得很。”
容氏夫妇二人对视一眼, 走了过来。
容臻母亲先开了口,脸上堆出一个笑来:“小臻, 你是不是一会儿也要让神医看诊?”
“方才说过了。”容臻面无表情道,“是。”
“哦, 哦,”容母点点头,又拿胳膊肘捅了捅丈夫,容臻父亲干咳一声, 正色道,“那个,小臻,我和你娘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容臻挑眉。
“你除了脑子受伤,其他的......都没有伤处吧?”容母小心翼翼地问。
容臻皱眉:“没有。”
“真的没有?”容臻母亲又确认了一遍,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那你怎么不......”
她吞吞吐吐,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不什么?”
“就是,你有没有其他的毛病?若有,咱们这回一起治了。”容母面色尴尬,目光四处漂移,没有看儿子。
容臻淡淡道:“有话直说。”
容臻母亲终于憋了出来要说的话,“小臻,转年你就十九岁了,怎么还不成亲生子?爹娘也不是要给你做主婚配,只是你怎的连亲事都还没有定下......”
这下容臻听懂了。
十几年来追求寻仙问道的父母,如今倒操心起他的子嗣,想要传宗接代来了。还用的是这种拐弯抹角的问话,八成是怕他身子有什么隐疾。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容母被他看得发虚,讪讪笑了一下:“我们就是问问,问问而已,你的亲事我们不会插手的。”
容臻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萧善筠的脸来。她坐在秋千上慢慢荡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淡下去,她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也不知道她想得怎么样了?
他原本打算每日都去问一遍的,但他总不能真的对父母不管不顾。
再说了,日日去问,显得他有多心急似的。
原本他想要让萧善筠对他低头服软,容臻有些恍惚,怎么如今像是彻底反了过来一般?
他轻轻“啧”了一声。
她若还是不愿意,他要怎么办才好?
容臻心里一阵烦躁,再看眼前父母那副小心翼翼又一副迫切想知道的模样,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都要成仙了,凡间事不用你们操心。”他站起身,不想再理睬他们。
恰在此时,客舍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衣小童进来通传:“容侯,神医到了。”
容臻压下心头的烦闷,大步和父母一起走了出去。
神医住在云台山深处,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见了一家子皇亲国戚也不多寒暄,径直和容臻的父母一道进了客舍。
许久,青衣小童又来请容臻进去。
神医先说了一遍他父母的病情:“容侯的父母还需静养,日后不再服食丹药,不会再有大碍。”
容臻向他道谢,神医微微一笑,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目良久,请容臻躺下。
躺下后容臻闭上了眼睛,感到有几只细针戳入了他的脑袋。
他起初神色如常,又眉头微皱,渐渐感到脑中一阵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浮起。
“容侯,请放松些。”神医道。
容臻试着舒展眉心,昏昏沉沉间,他看到了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他骑在马背上甩了麾下人马疾驰,风雪扑面;他在阵前持长枪而立,敌将的头颅滚落在他马蹄前,对面的旗帜在烟尘中倒下......
这些事他都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一切都像是原本陈旧褪色的画卷,慢慢在脑海中一点点清晰。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额角炸开,容臻眉头更紧。
更多的画面涌了上来,宫中大乱,他带着一队轻骑从玄武门杀入,火光冲天;他坠马前的那一瞬,身下战马突然受惊失蹄,他摔下去看到的刀光剑影,无数马蹄从他身侧掠过,血肉横飞。
最后,是宫变那日,他立在一座假山亭上。
宫城内日光黯淡,四处都有人在作战拼杀,金戈声喊叫声不断,他摩挲着手里短剑的剑鞘,胸有成竹地留意着时局变化,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行人匆匆走在一座宫殿的回廊上,看穿着打扮,是宫里贵人,她们显然是想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孩,年纪比他还小一些,她紧紧抿着唇,手臂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个吓软了腿的女人往前走。她自己的步子也不稳,裙摆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又很快站稳了。
她们拐弯时,他彻底看清了她的模样。
四周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她唇角带笑,强撑着镇定,在安慰看起来是她母亲的人,她蛾眉间的一朵菱花花钿有些歪,一双眼睛却还明亮顾盼生辉,容光照映左右。
他只看清了她的长相,她就走远了......
容臻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喘息着,额上出了一层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神医拔出针,面色平静:“好了。”
容臻躺在原处,好一会儿没有动。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额头,往事如同细细涓流,一点一滴全部汇入他的记忆,他的人生。
原来,国清寺并不是他和萧善筠的初见。
原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她,也记住了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许久,容臻的脑子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站起身来,向神医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叮嘱亲卫看顾好父母,自己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踏过冬日的土路,扬起一阵夹着雪屑的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