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春风_泳宁【完结】(47)

  可也是他在仙游宫的池塘里将她及时捞了起来,在陕州连夜冒雨替她找回了玉锁,在她方才那样无礼地质问之后,虽然先回嘴讽刺了她一番,就转身去替她寻那块玉佩。

  除了感谢,她更应该向容臻道歉。

  只是此话要怎么说出口呢?

  萧善筠烦恼地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左右爹娘兄嫂都知道了两年前的事,回去后干脆将路上的事也干脆告诉他们,让他们出面替她全了这份人情吧!

  这念头一出,就飞快被她否决了。

  她怎么好意思告诉大人,她和容臻这一路发生的种种......

  萧善筠咬咬唇,命令自己不要再想容臻了。

  可思绪又飘到了不久前,她居然抽了一下元郎。

  等她死的时候,元郎应该还活着吧,到时候墓志铭要怎么委婉地写,墓主人曾在年轻时抽过当今圣人的屁股呢?

  她胡思乱想了许久,一会儿羞愧,一会儿内疚,又有一丝莫名的好笑。

  实在是......

  哎!她叹了口气,又想到了元郎说的那句——

  容臻讨厌她。

  他们初初重逢时,她还完全不理解容臻凭什么厌恶她,想要报复她。

  毕竟她没有骗过容臻财物,也没有对他动手动脚。

  但随着这一路相处中,萧善筠时不时不自觉地回忆起两年前的过往,她渐渐明白了。

  她不得不承认,容臻讨厌她,甚至看不起她,都是情有可原。

  萧善筠又叹了口气。

  外边传来一阵男女混合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应是白檀请的太医到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总不能脱下中裤给太医瞧,只能说些症状让他开药,正心烦,又听那男人开了口。

  声音离她更近了,也更清晰了。

  居然是容臻来了。

  白檀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只白瓷小罐,隐隐散出一股清凉的药香。

  “小姐,奴婢方才出去寻太医,路上正巧遇到容侯,他已经和太医取了药,让奴婢带回来给小姐。”

  她快步绕到屏风后,压低声音又道:“容侯也来了,正在屏风外头呢。”

  屏风外,容臻负手站着,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投在素绢屏风上,隔着那一扇屏风,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躺在榻上,乌发铺散在枕边。

  萧善筠一路疾驰而来时,仍穿着她白日里的衣裙,腿上必定磨伤了。

  她的伤处尴尬,若命禁军来送,难免他们会多想。若是元郎的屁股尚好,倒是能让他跑腿。而夜色已深,跟着萧善筠的几个宫女也像是安歇了。

  如此,只有他亲自走这一趟了。

  内里传来一阵轻轻的窸窸窣窣声,看屏风上的投影,是萧善筠慢慢坐了起来。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早在官道旁等萧善筠休息的时候,他就在想,萧善筠居然就这样追出来了。

  深夜,一个人,骑着马,沿着官道追他。

  她难道不知道夜里赶路有多危险?万一遇到劫道的歹人,万一马失前蹄,万一遇到别的意外呢?

  深更半夜,若是遇到险情,路上连搭把手的过路人都没有。

  他微微抿唇,眼前浮现那张带了些湿意的脸,不知是汗,还是沾染了夜风里的露珠。她仰着头看他时,一双杏眼里含着雾气,却喘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如此急切,是不想他走太多冤枉路?

  若是如此,那她算是多虑了,这点路程其实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无非就是一夜没睡。

  但她是真的不想让他白跑一趟......

  细细的轻轻的喘息仿佛回荡在耳边,容臻板着脸,心想萧善筠还算有良知,不是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了。

  他亲自来给她送药,当做回报,也是应该的。

  她的影子都能看出僵硬,除了送药,他进来就是想要教训她独自夜行的,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萧善筠的爹,也不是她的兄长,怎么教萧善筠?

  俗话说枕前教妻——

  容臻猛地打住了这个念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扇屏风。

  她也还不是他的妻子。

  他轻轻“啧”了一声,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容侯,多谢你送药。”

  容臻语气平平道:“不用了,你也是为了快点找到我。”

  过了一会儿,萧善筠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些:“元郎如何了?”

  “没事,”容臻道,“哭一会儿就好了。”

  萧善筠“哦”了一声。

  容臻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才又开口:“明日先不进洛阳了,休息一日。”

  萧善筠的声音顿时多了几分真挚,道:“多谢你呀。”

  “是元郎需要多歇一日。”

  “他不是没事吗?”萧善筠问。

  容臻顿了顿,道:“万一行走不便,当众出丑就不好了。”

  萧善筠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走了。”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地远了。

  萧善筠侧耳听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彻底静了下来,才慢慢把脸埋回软枕中。

  她怎会好意思在容臻在的时候就上药?即使隔了屏风,也是不行的。见人走了,才让白檀脱下她的中裤。

  白檀轻手轻脚地脱下,看着那里又红又肿的惨状,倒吸了一口凉气,放缓了动作给萧善筠上药。药膏清凉,敷上去的一瞬,萧善筠整个人都绷紧了,白檀连忙放得更轻,一边涂一边替她吹着。

  萧善筠的伤处渐渐好受许多,闭上了眼睛。

  “小姐,容侯其实人挺好的。”白檀坐在榻边,一边上药一边说。

  萧善筠沉默了好几息,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腿上的伤处清凉清凉的,那股火辣辣的痛意已经退了大半。

  方才容臻特意进来,就是想和她说明日不进洛阳吧,还是来给她送药?

  可他怎么知道她需要上药的?

  他怎么敢想,她那里会磨伤的......

  萧善筠忽地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软枕上。

  白檀“哎”了一声,继续给她上药,感到她身子轻轻的震颤,抬眼看去,见萧善筠的肩膀耸动,才意识到她哭了。

  “小姐,你怎的了?”

  “可是奴婢弄痛你了?”

  “还是......容侯方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白檀束手无策,萧善筠很少哭,她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劝了片刻,萧善筠抬起了一只手,是示意她退下。

  白檀一步三回头走了。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萧善筠一个人。

  萧善筠越想越觉得羞耻,不仅仅是容臻知道她腿上的伤,还有今夜发生的所有的事,今年发生的所有事。

  越是回忆就越是想哭。

  她堂堂萧家大小姐,何时有过如此多的丢人事迹?

  闷在枕上哭泣,时间久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进枕里,她呼吸不畅,转了个身继续哭。

  她已经做不到最初的理直气壮心无波澜,一想到就算明日可以闭门不出,后日也要见容臻,回长安的路上也还要和容臻相处,就觉得很是难堪。

  萧善筠慢慢坐了起来,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

  也许她可以不跟着车队回长安了,去兰陵本家待一段时日?

  但容臻肯定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夜的事了。

  萧善筠捂着脸,容臻的脑疾能不能为了她复发一次,只要忘了今夜的事情就好......

  她一个人呆坐了片刻,白檀进来坐在榻边,手里端了一盏温茶,开口道:“小姐是不是觉得在容侯面前失了颜面,所以才难过的?”

  白檀想来想去,只有这个缘故了。

  “算是吧。”萧善筠含含糊糊道。

  她乌黑的发丝蓬乱,还有几缕黏在酡红的两靥上,泪痕点点,一双眼像是落在池中的星,水汪汪的,怔怔出神。

  “那此事也不是小姐的错啊。”白檀道。

  “是容侯有过偷小姐文稿的事,奴婢才会怀疑他。小姐不记得了吗?起初小姐是不信的,是奴婢先怀疑的,小姐才信了。所以此事都是容侯和奴婢的不好,和小姐没有一点关系。是容侯曾经心思不纯,而奴婢又妖言惑主,小姐是无辜的!”

  白檀一本正经地分析,若匣子不是皇后所赐而是寻常贵人所赐,她一定还要说没事做如此多一样的匣子干嘛。

  萧善筠沉吟片刻,眨了两下眼睛,闷闷不乐道:“好吧。”

  还是无精打采的。

  白檀奇了,她是努力按着小姐一贯作风说出这番话的。自然了,小姐不会怪罪她,但一定觉得是容侯有过前科才会害她误会,被冤枉了也是活该。

  别说事后惭愧哭泣呢,连想都不会回想。

  可如今,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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