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武”是曹昇的字,他行冠礼时便是这位老先生主持的,这字也是他所赐。
曹昇冷笑了一声,道:“族长所言甚是,赵氏早已声名狼藉,乃是我曹家之辱,若是被休弃,也是活该。”
瑶音却死死咬住嘴唇,明明错的不是她,凭什么是她遭受休弃?若是她真得休书一封,不光辱没了汝南赵家的名声,也会对庄岳不利,人人都会嘲笑他娶了一个被休弃的女子,那么他日后将在雒阳抬不起头来。
雪蝉看出了瑶音的心思,道:“族长,此事关系到女子的名节,还需要细细查证,若没有证据就盖棺定论,岂不是放任流言逼死瑶姊姊?”
又问曹昇,“父亲,您说那通奸的男仆现在在何处?”
曹昇冷道:“那贱奴胆敢私通主母,实在是罪大恶极,已经被我乱棍打死了。”
“可是刚才你不是说他和瑶姊姊私奔了么?又是怎么被父亲打死的?”
“想来是他们私奔的时候跑散了,我派人将他捉住的,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父亲是在哪里捉住他的?”
“这……好像是在淮南道将他抓到的。”
瑶音冷道:“此次我是先经夷陵,再到南阳,和淮南完全是两个方向,若大家不信,可派人去驿站和我借宿的农家打听,若我真和人私奔,那男仆又怎会在淮南被人抓住?”
曹昇咳嗽了一声,“本都督每日都要处理荆州大事,哪有时间记得这些琐事?”
“事关瑶姊姊的清白,怎会是琐事呢?”虞雪蝉道,“若父亲不能给出证据,那便全是捕风捉影的谣言。”
“捕风捉影?”曹昇冷着脸道,“这本是家丑,不可外扬,但本都督已经掌握了她私通的证据。”
“哦?”
“这贱人有日竟煮了堕胎药,若不是和人私通,又怎怕生下孽障呢。”
“所以父亲发现了堕胎药,便认为赵姊姊不清白,这才殴打于她,她的孩子也因此遭殃?”
“那堕胎药不是我的,”瑶音胸口起伏,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只是垂下脑袋,“可是,我不能说。”
庄岳有些着急,“阿姊,若你不说,岂不是任由他们朝你泼脏水?”
“是啊,瑶姊姊,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虞雪蝉还想讲话,却见曹莹的贴身婢女阿碧竟流下泪来,神情凄切。
“阿碧,你怎么了?”曹莹不解,这丫头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听赵瑶音的事情就哭成这样?
虞雪蝉发现了端倪,道:“阿碧,你有什么话想说么?不要怕,你想说便说出来吧,我好歹也是邺王妃,定会护住你的。”
阿碧跪了下来,朝瑶音磕了三个响头,“夫人,阿碧对不起您,您是好人,为了阿碧竟独自吞下苦水,可是阿碧不能再连累您了,我实在于心不安,不忍他们这般污蔑您。”
她泪眼婆娑道:“我与阿文哥早就是一对了,那一次,阿文哥病得很重,我便哭求夫人替他治病,谁知却被曹都督给误会了。后来,我偶然发现自己竟怀了孕,未婚生子本就不光彩,我便又恳求夫人给我一副堕胎药,谁知……”
她声泪俱下,“是我害了夫人,都是我的错。”
瑶音叹了口气,“阿碧,你也是苦命人,我不怪你。”
阿碧道:“谁知阿文哥被曹都督误会,竟被杖责致死,可我什么也做不了……他根本就不是和夫人私奔的,而是在府中被活活打死的!”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曹昇大怒,“本都督念你是孤女,让你做了莹儿的贴身婢女,谁知你竟如此不知感恩,居然出卖主家?”
曹莹将阿碧护在身后,“爹爹,明明就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让赵姊姊受了大委屈,现在事情真相大白了,何苦去为难一个小丫头?”
曹昇想过来抓住瑶音的手臂,温声道:“夫人,原来这全都是一场误会,是我一时不察,错信了小人,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与我一同回荆州,可好?”
瑶音惊惧地退后,庄岳将瑶音护在身后,眼神仿佛要将曹昇给活剐了。
“别碰我,我这辈子已不想与你再有交集,我也早就不是你的夫人了,”瑶音红着眼道,“在这之前,你敢说你没有屡次三番地殴打于我么?之前我为了家族的荣耀,默默忍受,可是这件事后,我认清了你的真面目,现在,是我不想和你过了,而不是你休弃了我。”
曹昇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可就这样放赵瑶音走,他又十分地不甘心。
对,不甘心。
虽然一开始求娶赵瑶音全是为了与汝南结盟,可这妇人倒也聪慧,能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曹昇实在不确定,若再娶一夫人,是否能做到和赵氏一样让他省心。
虞雪蝉道:“事已至此,父亲,您就不问问瑶姊姊到底想要什么吗?”
“夫人,你想如何呢?”曹昇沉吟了一下,问道。
瑶音的一双眸子仿佛染上了看遍铅华的沧桑,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说:“第一,不可再叫我夫人,第二,不可再向旁人污蔑我的清白,第三,签下这和离书,我与你从此便一刀两断,死生不复相见。”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曹昇还想反驳,虞雪蝉却拉住了他的手臂,低声对他道:“父亲,此事若是闹大,恐对曹家颜面有损,父亲还是答应赵氏的条件吧。荆州美人无数,仰慕父亲的又何止万千?我本就不受宠爱,在大王那里说不上话,父亲如今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赵氏,真的想和大王撕破脸么?”
曹昇偷偷瞟了一眼司空冀,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似是已经不耐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过火1 别打岔,我
曹昇面如土色, 他从小便出类拔萃,顺风顺水,何曾有过这样憋屈的时候?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无法发泄。
曹氏族长见司空冀神色不善, 便低声对曹昇道:“仲武, 女君说得对, 今日本是女君的回门宴,邺王也在这里,不要因小失大啊,有失我曹氏一族的体面。”
曹昇终于下定了决心, 对瑶音说:“好, 就依你。某与你本就是一段孽缘,如今也该桥归桥, 路归路了。”他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语气很是不悦。
庄岳接过瑶音手中的和离书,递给曹昇,看向他的目光满是鄙夷。
曹昇手指有些颤动, 他接过那张纸, 签字, 按上手印,动作一气呵成。
拿到和离书,瑶音像在做梦一般,她与虞雪蝉对视一眼, 虞雪蝉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由衷地为她开心。
……
是夜,夏雨叮咚,落在池面泛起阵阵涟漪, 莲花的香气飘散在整座池塘之中,雾气笼罩,如登仙境。
池边有一黄绿琉璃瓦八角亭,亭中挂着一盏泛黄的八方宫灯,宫灯绘有孔雀图案,垂下长长的墨色流苏,亭中有双姝正在对饮,谈笑声不绝于耳。
虞雪蝉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伸出亭外,任雨点打在她的掌心,“好雨知时节,今日这场雨,算是洗干净了世间所有的污垢。”
瑶音微微一笑,将酒杯举在虞雪蝉眼前,“阿蝉,今日还要多谢你替我说话。”
虞雪蝉与她碰了一下杯,“瑶姊姊,咱们两个,永远不要说‘谢’字。”
瑶音点点头,心中溢满了感动。
雪蝉拿帕子擦了擦掌心的雨滴,“瑶姊姊,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大王已经在襄阳渡口找到了你的父母兄弟,他们扮成百姓的样子想要渡河,却被大王的人抓住了,现在他们正被送来雒阳,不日便会到达。”
“我的父母兄弟,他们还好么?”突然听到亲人的消息,瑶音有些怔忪。
“他们这些天没有休息好,都精神恹恹的,但并没生病,也许来雒阳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虞雪蝉如实答道。
“大王能像之前承诺的那般留下他们一条性命就好,”瑶音叹了口气,“就像我之前说的,父亲和兄弟们并无守城的才能,汝南交到大王的手上,才是对汝南百姓最好的选择。”
二人仰头喝下,瑶音好似想起了什么,“刚才邺王离开回门宴的时候面色很不善,看你也是冷冰冰的,我从未看见他看向你是如此冷漠的眼神,会不会……他不喜欢你替我说话?”
“我管他喜不喜欢?”虞雪蝉有些好笑,握住她的手说,“你放心,他没事的,倒是今天看到曹昇吃瘪的样子,我很开心,简直比中彩票还要开心。”
“何为彩票?”
“就是中了彩头一般。”
瑶音看她神情轻松,不像是在说谎,便也快意地笑了,“阿蝉,有你真好。”
瑶音不禁回忆起初次见到虞雪蝉的场景。
那时的阿蝉陷入困境,只穿一身缝着补丁的布衣,扶着老妪缓缓朝自己走来。瑶音这一生见过许多美人,但眼前的女子却和她们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