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发过誓的,说永远也不会离开本宫,既然你食言了,那就去死吧。”
刘婳突然大笑起来,又拿起地上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口酒。
“砰”的一声,酒瓶被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
刘婳并没有让他一刀毙命,而是选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让他的鲜血一点一点流干。
其实许宽并没有多么眷恋这个世界,上天对他实在不好。
他幼时失怙,母亲还是妓女,从小就生活在市井之中。后来,他母亲也死了,自己被亲舅舅卖入宫中,成了一个残缺的废人。
本以为遇到了刘婳这样的明主,可她也只是将他当成棋子,一旦这颗棋子生出了反叛之心,她便毫不留情地解决了他。
可是,上天又偏偏将小艾送来他的身边。
她是那样的干净,那样的单纯,虽然命运待她也不好,但她却从未抱怨过,而是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可以说,她的出现于他而言,就像一缕温暖的阳光刺入黑暗之中,让他逐渐又开始贪恋起凡尘俗世,滚滚红尘。
许宽叹息了一声。
可惜,他们有缘无分,他就快要死了。
在生命的最后,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她一眼。
……
小艾跟着一伙流民来到了会稽郡,只听见几个胆大的在议论,有一叛徒被公主绑在了菜市口,公主下令要将他的血流干。
玉甲军已经退出了扬州城,往益州而去,城内一片寂静,如一座死城。
小艾入了城,不知不觉便来到菜市口,一路上,她的眼皮直跳,一种窒息的感觉恍如将她攫住,让她不能呼吸。
“就在那里,好吓人哩!”流民中有人指着一处道,“听说他背叛了公主,这人本来可以顺利地离开州牧府,也不知怎么了,竟将离开的机会让给了萧使君的妾室曹夫人,难道这宦官和那妾室有一腿?”
笑骂声不绝于耳,血腥的气味仿佛被一种无言的暧昧所淹没。
小艾缓缓地抬起了眸子。
许宽被绑在木架上,血从胸口流了出来,如一道红色的溪流,蜿蜒着,从他身上流淌到了石子路上。
“许宽!”
小艾像疯了一样地冲到他面前。
她用尽全力地解开了绑住他的绳子,许宽却虚弱地滑了下去。
她接住了他,用她瘦弱的肩膀承受住了他全部的重量。
许久不见,许宽已经瘦脱了相,他明明靠在她肩头,她却觉得他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许宽,你怎么……那么傻?”
小艾自然不信许宽对曹莹有意,可看到许宽这个样子,她第一次有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就像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麻木之中。
许宽知道,自己与曹莹的事情定是刘婳故意放出的风声,她不光想在肉|体上摧毁他,还想在精神上让他众叛亲离,让小艾也离他远远的。
还好,小艾没有听信流言。
她永远是相信他的。
“小丫头,别哭,不要哭……”许宽靠在小艾的怀里,鲜血却从他的嘴角流出,“也许上天本就要我做一个恶人吧,第一次做善事,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小艾紧紧地抱住他,“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等虞姊姊和司空大哥过来,一定会救活你的。”
“没用的。”许宽想擦拭小艾的眼泪,终是没有力气抬手。
“别说话了,留着力气,你会没事的。”
“让我说……我怕以后就……没机会说了。”许宽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艾只觉得心如刀割。
“以前的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最幸福的回忆。”
许宽嘴角漾起了一丝微笑,“别哭……我不喜欢看你哭……我就喜欢看见你……笑。
你能不能……再对我笑一次?”
小艾拼命地点头,她的嘴角抽动,终于勾起了一丝笑。
“答应我……以后你每天……都要笑。”
“许宽,我想你活着,没有了你,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小艾搂住他,泪如雨下。
以前她最怕血了,可如今却不怕了,因为这是许宽的血,是她心爱之人的血。
“胡说,活着怎会没有意义?”
小艾拼命咬着唇,只是不住地摇头,豆大的泪珠落在他的额头,灼伤了许宽的心脏。
“我要你答应我,以后的每一天都要笑……因为……我最喜欢看到的,便是你的笑容。”
“好……我会笑,”小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你不是答应过我,要陪我游历天下吗?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话……”
“对不起,我食言了。”许宽的气息逐渐微弱下去,眼底升起了雾气。
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早已离世的双亲,他们是来接自己了么?
可是他舍不得走。
要是他走了,小艾就要一个人留在世上了。
许宽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艾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才能听得清楚。
“最后能死在你怀里,我很欢喜……
小艾,我爱你。”
“我也爱你!”小艾吻住了他的唇畔,怀中的男子却越来越冰凉,“许宽,不要丢下我,不要……”
“有另一件事,我却没有说谎。”
“我……我爱你了一辈子,虽然我的一辈子……这样的短。”
说完了这句话,许宽便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
虞雪蝉和司空冀赶到会稽的时候,小艾仍是抱着许宽,像之前一样。
“小艾……”虞雪蝉见她双眸失神,仿佛一具被抽空灵魂的木偶,心中悲痛。
许宽像一个白玉雕成的人,他闭着眼睛,不像是死了,而像是睡着了。
司空冀伸手探了一下许宽的鼻息,皱着眉,摇了摇头。
“小艾,许宽已经走了。”
“嘘!”小艾突然做出噤声的动作,“许宽只是睡着了,他才没有死。”
她的双眸失神,仿佛在骗自己,也在骗他们。
“跟虞姊姊回去,好吗?”虞雪蝉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内心痛惜。
小艾推开了虞雪蝉的手,仍是执拗道:“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他没死,他不可能死的!”
“小艾,逝者已矣,你要坚强。”司空冀安慰她道。
小艾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我不要!我只要他活过来!我只要他!”
她双目通红,布满血丝。
忽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要让害死许宽的人,血债血偿。”
*
马车在通往荆州的官道上驰骋,曹莹夜晚宿在马车上,连客栈都没去。她不敢耽误一刻,唯恐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
终于,曹莹回到了荆州。
城楼上并未挂着白布,她的父亲还没死。
费媪扶着她一同入了曹府,曹莹的兄长曹炀正在院中练剑,他一身墨绿色菱形纹锦袍,头戴进贤冠,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见是曹莹,他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收了剑,道:“妹妹,你终是回来了。”
“哥哥,父亲怎么样了?”曹莹脚步不稳,抓住兄长的衣袖,不肯松手。
“父亲他很好啊。”曹炀眼眸微眯,温声道。
“可你不是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父亲已经快……”
“妹妹,别傻了,那是馆元公主让我写的,谁曾想,那个宦官竟中计了呢。”
曹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曹莹却觉得,她有些不认识他了。
她的哥哥,陌生得有些可怕。
“父亲知道这件事吗?”曹莹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自然是知道的,从那个宦官来荆州的第一天,父亲便知晓了他可能对公主有异心,后来他回到益州,也是父亲在公主的默许下才同意的。”曹炀脸上挂着一抹笑,“否则,他在荆州便会没命,也不会拖到现在才死了。”
“你说什么,许宽……他死了?”曹莹一怔,心头震荡,久久都说不出话。
“小妹,你可太天真了,背叛公主的人能有什么下场?”
曹炀抬手擦了擦宝剑,“公主已经集结了数十万大军,司空冀那叛贼此刻定已经成了公主的刀下亡魂了吧。”
“所以说,你和父亲其实一直都是公主的人,对吗?”
曹炀没有回答,“旅途劳顿,你太累了,应该回房休息了。”他侧过头对费媪道:“送女郎回去吧。”
“你是要将我软禁起来吗,哥哥,你就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妹妹?”
“从小到大,哥哥最是心疼你这个妹妹了,无论哥哥做什么,也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而已。”
曹炀没有再看曹莹,而是对费媪道:“还不快去。”
费媪不敢忤逆大公子,瓮声道:“敬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