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做什么？”露西亚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她跟我们签过正式聘用合同吗？没有。她只是拿着道尔顿那老东西的推荐信来实习的临时工，律所除了常规性的办案经费之外，没有为她支付过一枚晶币的薪水，从法律和程序上，我们对她都没有任何约束力。”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都市光影，背影挺直而冷硬。
“至于雷克斯法官……”露西亚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第七法院的终身大法官，审判庭的实权人物，传闻中他的背景可不止于司法体系内部那么简单。为了一个无足轻重、已经离开的实习生，去触他的霉头？得不偿失。”
她转过身，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最初的恼怒和意外似乎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玩味的思索。
“法官助理……确实是个好位置，能接触到不少……有趣的东西。”露西亚轻声自语，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重新坐回宽大的座椅，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那个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忽然，她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唇角缓缓向上翘起，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冷酷愉悦的笑容。
“对了……我好像忽然想起来，”露西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雷克斯法官……似乎对助理的要求格外‘严格’。”
“就在三年之前，我曾经见过他的一位得力的助理，据说处理过好几桩棘手的跨区案件，能力出众，前途无量。”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正凝神倾听的助理：“可是后来呢？那位助理就消失了。调职？不，没有正式调令。离职？也没有公开声明。就像一滴水蒸发了，再也没人提起。”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努力回忆，“更早之前，似乎也有过好几位助理……结局都差不多。无声无息，不知所踪。外面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没法证实。”
露西亚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某种隐秘规则的冰冷。
“雷克斯法官的办公室，那张堆满卷宗的办公桌旁，可未必是什么通往天堂的阶梯。”她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我们‘能干’的薇洛小姐，既然选择了这条‘捷径’，那就祝她……一帆风顺吧。”露西亚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淡漠与掌控感。
助理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办公室厚重的门。
露西亚独自坐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指尖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窗外的霓虹渐次亮起，映在她幽深的瞳孔中，变幻不定。
薇洛.......这个名字，她暂时记下了。不是作为需要打压的对手，也不是作为值得关注的盟友，而是作为一个……有趣的观察样本。
她很好奇，在那位背景成谜、前几任助理都“神秘消失”的雷克斯法官身边，这位创造了一次法庭奇迹的“新生者”，究竟能走多远，又会走向何方。
第367章 虚体世界（三十五）
唐闲没有返回光明律所那栋高耸入云、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建筑。
雷克斯法官的指示在她离开办公室后便通过内部系统下达，简洁而高效，一如他本人的风格。
“一件小案子，属于财产损害赔偿导致的不当扣押纠纷。你去调解一下，这类琐事不应占据审判庭资源。”
唐闲在第七法院分配给她的虚网终端前调出了卷宗。
目光扫描过原告与被告身份之时，她的指尖在虚空屏上停顿了数秒才恢复了动作。
卷宗的页面在她面前展开，文字和数据流淌而过。
原告：汉娜。
被告：第五集宿工厂管理委员会。
案情概要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在虚体世界的司法档案中司空见惯。
汉娜的儿子，那个名叫埃弗雷特的、早熟而安静的十二岁男孩，被指控在第五集宿工厂的生产区内故意损坏精密传感座椅，也就是工人们每日沉浸式工作的高背椅。
厂方出具的记录显示，损失评估价值高达80红晶币。
因埃弗雷特账户余额不足，厂方依据《第五集宿工厂员工管理守则》的相关条款，不仅清零了他的账户，更以其无力承担赔偿责任且存在主观恶意为由，启动了技能再教育程序，将他送入了那座耸立于城市边缘的高塔之内。
卷宗里附着汉娜的陈述摘要，字里行间充满了母亲的无助与焦灼。
事发当天，汉娜像以往一样早早结束了工作，回到了宿舍休息。
哪怕有药物的支持，她每天的满负荷工作能力也只有八小时，而埃弗雷特的工作时间已经延长到了11个小时。
事情就是在埃弗雷特结束工作时发生的，而汉娜知悉此事的时候，埃弗雷特已经被送入了高塔。
汉娜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她坚称埃弗雷特绝无可能故意损坏公物，因为那孩子甚至比大多数成年工人更珍惜在厂里获得收入的机会。
指控发生得突兀，调查进行得草率，处罚却是迅疾如雷，而她本来对此根本无能为力，好在有人帮助了她。
就在埃弗雷特被电子警卫押往高塔的次日，汉娜本人被一名中年男子劳伦斯先生接出了第五集宿工厂。
劳伦斯先生自称是她父亲在虚体世界内的老友，受对方的嘱托一直在寻找她，未来也将会照顾她与她的儿子。
而正是这位劳伦斯先生，在安顿好汉娜后，鼓励并资助汉娜提起了这场诉讼。
调解约定在第七法院附属的11号调解室内进行。当汉娜在劳伦斯先生的陪同下走进来时，唐闲立即注意到了她与在集宿工厂时截然不同的状态。
洗去了在厂区的疲惫与惶惑，换上了整洁得体的衣物，但她眼底深处的惊惶与悲伤却比之前更加浓重，那是一种根植于虚体世界规则下的、对未知命运的深切恐惧。
她也同样认出了唐闲，这位在第五集宿工厂多次帮助过她的室友与朋友。
“薇洛……助理？”汉娜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是我。”唐闲起身，示意她和劳伦斯先生落座。
第五集宿工厂派来应诉的代表与法务团队也到了，为首的代表是生着大鼻子的圆脸男子基尔戈先生。
他一见到唐闲就笑得见牙不见眼，抢上前来与她热情握手，口中的恭维话层出不穷，一会儿的功夫就将唐闲从外貌到能力夸了个遍。
唐闲好不容易才打断了基尔戈先生的热情，坐到了长桌的上首。
“按照雷克斯法官的指示，我们现在进行庭前调解。诉讼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我想你们也并不会执着于这一点，只要双方的核心诉求能够得到解决即可，对此，你们是否有异议？”
“没有。”基尔戈抢着答道。
“没有。”汉娜也说道。
“那么按照程序，我们正式进入调解程序。原告，你发起这次诉讼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汉娜的双手绞在一起，泪水瞬间涌出：“我不要赔偿，不要道歉……我只要我的埃弗雷特回来。请把我的儿子还给我，他只有十二岁，他不该在那里……”
劳伦斯先生补充道：“我们的诉求很明确：一是撤销对埃弗雷特的不实指控；二是立即中止技能教育，让孩子平安回来。至于账户内的损失，我们可以忽略不计。”
唐闲记下要点，转向基尔戈：“厂方对此的立场是？”
基尔戈收起笑容，换上公事公办的态度：“薇洛助理，厂方对此深感遗憾，但我们必须维护生产纪律。损坏事件证据确凿，有完整的损失评估记录，处罚完全依据《员工管理守则》执行，程序正当，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考虑到汉娜女士作为母亲的悲痛，厂方愿意在经济补偿上展现善意，例如退还埃弗雷特账户被清零的部分晶币，或提供一笔人道补助。但是，”他语气转为强硬，“撤销处罚以及从职业技能培训学校，也就是俗称的高塔要人，绝无可能。这是规则，也是为了维护工厂和其他工人的利益。”
劳伦斯先生立刻反驳：“那所谓的证据根本是草率认定的！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每天工作十一小时，怎么可能‘故意’损坏他赖以生存的工具？这不合逻辑！”
基尔戈耸肩：“我们只看逻辑，只看结果。或许是他疲劳操作失误，但失误造成的损失，同样需要负责赔偿。”
调解陷入僵局。汉娜的哭泣声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基尔戈先生，”唐闲开口，声音淡然，“抛开情绪，我们回到事实本身。既然双方对是否故意损坏这一核心事实存在根本分歧，而此事又关系到一个未成年人的重大权益，那么，最简单的澄清方式，就是听取当事人本人的陈述。”
“作为本案的调解人及第七法院法官助理，我有权为查明真相进行事实核查。我将申请面见埃弗雷特本人，听取他对事件经过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