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索性就直接躺下来,想要睡上一觉。
但刚阖上眼,他就再次出现在之前下线的那个地方。
熟悉的植物,熟悉的设备,还有熟悉的监工以及鞭子的味道。
赎罪军团。他躺在地上,品味着身上愈发清晰的疼痛感,心里既奇怪,又无奈。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只是这一回,他再也找不到退出梦境的方法,只能被不停地驱使、奴役着,至醒方休。
在这个时候,观海楼仍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开始。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噩梦都将一直伴随着他。
陶乐在临睡之前,已经安排米奥大酒店的工作人员,将那些仍然守候在院外的藏族同胞们,都请到酒店用餐、休息过夜。
翌日一上班,陶乐就从戴夫那里,听到了坏消息。
凌晨三点多,霍克实验室的噬菌体到了,第一时间就给闻浩用上了。
可惜他的身体非但没有任何起色,反而变得更加虚弱——显见是噬菌体治疗失败了。
“有没有重新做一下细菌培养?”陶乐问道。
“刚刚做过了,但结果好像还没出来。”戴夫说道。
陶乐皱起了眉头,拨通了检验科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主治医黄彤。她也是刚刚自学过了针灸控脉止血,对陶乐尊敬得很:
“陶老师,闻浩的检验结果已经有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发给ICU。”
“噬菌体不起作用的话,说明菌株已经变异了吧?”陶乐问道。
“您说得对极了。”黄彤的声音又急又快:“如果说之前的属于超级细菌,那么在变异之后,已经可以称为无敌细菌了。”
她心中很为这位患者难过。以前类似变异菌株的感染者无一生还,想来这一位,也不可能会出现什么奇迹。
听到结果与她猜测的一般无二,陶乐点了点头道:“谢谢你。其实,这种细菌,也未必就是无敌。”
说完这句话,她便挂断了电话,只留下黄彤在那里一脸疑惑。
陶老师这么说,难不成是有对付这种变异菌株的方法不成?
她老人家的针灸如此厉害,说不定.......
哎,自己该不是糊涂了吧,针灸怎么可能抗菌呢?
她一边想,一边把检验结果迅速上传到了系统,又专门通知了ICU。
“走吧,我们再上去一趟。”陶乐说道。
“师父。”戴夫犹豫道:“我理解您的热心与善意。但从昨天家属对您的态度来看,她们未必会接受您建议的治疗方法,您也没有必要用热脸去贴他们的冷屁股。”
其实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相对阴暗的理由,并没有说出来。
连噬菌体都无效了,超级细菌也发生了再次变异,患者的死亡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了。
师父昨天虽然说过有另外一种新药,但它的疗效到底如何,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检验。
她老人家本来就因为谣言的事遭遇了网暴,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出了意外,那这个事儿可就变得严重得多。
到时候,就算是抛出先前准备好的各种证据,也洗不清滥用药物治死人的过错。
更何况,对方的家属,一个个的也都不是善茬儿,没必要惹上这些人。
药医不死病。ICU里躺着的闻浩,已经行将就木,又何必要让师父沾染上麻烦呢?
他虽然是个外国人,但在华国已经待了很久,对于这些人情世故,看得越来越通透。
“此一时,彼一时也。”陶乐简单地说了一句,便掏出了手机,拨通了西穆的电话。
“你昨天说的那种新药,能够对付鲍曼不动杆菌的变异菌株吗?”她问道。
“当然,必须能。”西穆保证道。
“要是我现在就需要它,多久能到?”
“药已经送到你们院ICU外了。”西穆笑道:“我办事,你放心。”
陶乐当先走进了电梯,戴夫跟了上来,用手撑开了电梯的门。
“师父。”他的眼神中满是不认同:“您真的想清楚了?”
“需要想什么?”陶乐疑惑地问道:“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要救治的是病患本人,又不是他的家属。你难道会因为家属的质疑和不信任,而不尽心尽力地救治患者吗?”
第612章 前倨后恭
“当然不会。”戴夫说道:“但事实上,经过变异后的超级细菌,已经是无敌的了。您没有必要,为一个几乎是零的可能,赔上自己的清誉。”
“如果每一个人都这样想,那么我们的医术根本就不可能进步。”陶乐正色道:
“我们都立过希波拉底誓言,将会采取一切必要的诊断和治疗的措施,以治疗病患。”
“虽然如此,但是.......”戴夫仍在犹豫。
“没有什么但是。”陶乐轻轻一拉,将他带到了电梯之中。
“我没跟你说过吧,这种新药,出自米奥医学实验室。”她极有信心地说道:“他们的每一种科研成果,都是令人放心的。如果之前没有出现过奇迹,那么今天,你就将亲眼见证奇迹。”
原来是米奥实验室,并不是一家不知名的小实验室。想到这家科技公司之前的各种科研成果,他心中也多少有了一点底气。
“希望如此吧。”他说道。
电梯门打开,ICU外面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闻浩的败血症愈发严重,急性弥漫性胸膜炎,急性心肌炎,多器官衰竭......
对于这样的患者,抢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之所以还没有放弃,只是为了安家属之心罢了。
大卫和刘主任先后出来通报过情况,将闻为民夫妻最后那一丝侥幸心理,也完完全全地打碎了。
陶乐上来的时候,夫妻俩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只是睁着憔悴充血的眸子,徒劳地向玻璃窗内张望着,想要透过围在床边抢救的白大褂们,再多看自己的儿子几眼。
段广生无言地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到了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的脑海之中,已经开始盘算起表弟的后事安排。
姑姑姑夫这个样子,等人咽气了肯定是要哭晕过去的,说不得还得住院治疗,根本指望不上。
整理遗容,换寿衣,联系灵车,召集亲友参加告别吊唁加火化这一系列的事儿,都得靠自己去打点。
他正盘算间,余光忽然就扫到了从电梯下来的陶乐与戴夫,心中忽然一动。
不得不承认,在不同的时点,看见同样的人,心境真的是会发生变化。
早先他对大卫是充满着信心的,对A国霍克实验室的新药也一样。
所以还有时间和精力去为陶乐添堵,对她所提的新药更是不屑一顾。
但现在,大卫推荐的治疗方案失败了,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已经是束手无策。
这个时候,戴夫昨天所说的话,就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回响:“我的老师陶乐,推荐了一款实验室的新药,据说无论是安全性,还是疗效都特别出色.......”
是啊,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姑姑和姑父这么大年纪了,表弟这么一走,身子肯定也就垮掉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谁都不忍心看到的。
要是真的还有另一种可能,哪怕机会再渺茫,也值得一试。
如果任其发展下去,表弟铁定是死路一条。但要是试上一试,却可能有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概率问题,很容易就可以得到答案。
段广生向来是个行动派,而且为达目的,并不在意自己的颜面。
“陶医生,戴夫医生。”他立即迎了上去,好像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你们昨天说过,还有一种实验室的新药,可能治得了我表弟的病?”
他的声音惊动了闻为民夫妇,二人也同样反应了过来,本已失神的眼睛中,再次燃起了期望的光。
他们两个转过身来,同样面对着陶乐与戴夫,面上满是急切之色。
陶乐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戴夫就抢先开了口:
“昨天我们确实说过,有一种新药可以治疗鲍曼不动杆菌。”
“但遗憾的是,你们的第一选择是另外一种。最新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噬菌体治疗失败,细菌再次变异。”
他的声音相当严肃,每说一句,闻为民夫妇的面色就又沉重了几分。
“除此之外,耽误了近二十个小时,患者的身体状况明显恶化,器官衰竭更加明显,各种并发症肆虐——就是现在再用上之前说的那种药,救活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陶乐明白戴夫的意思。他是见自己执意要救人,又担心这种新药没有效果,所以特意把话先给家属说清楚。
但闻家夫妇与段广生听到最后一句话,第一反应并不是失望,而是如同绝境逢生,再次平添出微小的希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