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长春闻言,抬头认真地打量了她一回,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提示。
但是陶乐只是淡淡地笑着,连一丝情绪都看不出来,更不要说有什么提示了。
她是没有给出任何提示,但是韩泰有啊!
他对着郑长春奋力地眨了几下眼,又使劲儿地撇了一下嘴角。
这几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郑长春没太看明白,但却落在了嘉村佑健和沃尔克两人的眼中。
呵呵,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搞这些小动作,还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我有一个提议。”沃尔尔说道:“不如现在大家一起去查个房,实地看看各位病患的情况,然后再做决定。”
“这就太麻烦两位了吧?”韩泰下意识地就想推托。
“哪里麻烦了?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嘉村佑健接过了话头。
“我没问题。”陶乐平静地开了口:“我们这就去吧。”
连她都这么说了,韩院长与郑长春绞尽脑汁想的理由也就用不上了。
“那好吧,这边请。”郑长春大步上前,带起了路。
神经外科共有开放床位四十张,目前只住满了一半,而在院等待择期手术的患者只有八位。
一打开病房的门,无比浓郁复杂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萨市中心医院并没有开病号餐,所以家属都是在病房里,直接支起高压锅做饭煮茶。
一屋子人的体味,加上酥油茶,肉与奶制品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独特而难言的体验。
韩泰等人早就熟悉了这种味道,面上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可两位专家还是生平第一次。沃克尔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嘉村佑健更是把克制的功夫用到了极致,才没有表现出嫌恶之情。
饶是如此,他的脸也是板得紧紧地,完全没有一丝表情。
院领导、科主任带着外国专家一起来查房,各位主治医、管床大夫们空前紧张,在做病情介绍时,频频地出现磕巴、口误的现象。
沃克尔和嘉村佑健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自冷笑不已。
在这样的土壤之中,又能培育出什么样的人才来呢?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竟然能骗过理事长威廉姆斯和常务理事汤尼,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太过不可思议了。
查房进行中。各式各样的病患,展现在大家的面前:
脑出血昏迷不醒的老人,颅内多发小动脉瘤的患者,得了垂体腺瘤的儿童.......
患者们与生俱来的求生欲,家人的患得患失之心,介于金钱与健康之间的各种博奕,在这一间一间的病房之中纤毫毕现,全无保留。
沃克尔与嘉村佑健走在最后面,悄悄地低语着。
“我倾向于那个三叉神经鞘瘤。”前者说道:“4*3CM的瘤体,前缘达到了美克尔腔,右侧桥臂及脑桥受压推移改变,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脑小桥角区的脑膜瘤呢?”嘉村佑健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
“脑小桥角区的手术,到底是过于复杂了。虽然那个瘤体不大,但要是术中出现问题,很难补救。”沃克尔摊开了双手,说道:
“我只想要拆穿谎言,但不想让患者来为她买单。”
嘉村佑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管如何,一会儿我会跟着上台,视情况接手手术——不会给她失误的机会的。”
这个时候,队伍已经来到了最后一位择期手术的病患面前。
管床大夫是本地住院医,一口普通话说得很不错,对于患者的情况介绍得极详细,看得出是相当用心的。
“患者为48岁的女性,因左耳听力下降、反复发作的短暂头晕不适来院就诊,行头部MRI平扫提示脑小桥区有占位性病变,双侧额顶叶缺血灶,怀疑为听神经瘤收治入院。”
“入院查体,神志清醒,对答正确,对光反应灵敏,眼球活动一般。脊柱四肢未见畸形,各关节无红肿,双下肢未见浮肿,四肢肌张力正常。”
“入院后完善检查,血常规、小生化、肝肾功能、凝血功能、乙肝六项、胸片与心电图均未见异常。”
郑长春点了点头:“不错。”
他转过身来对韩泰与其他人说道:“这位患者的手术指征非常明显,也具备手术条件,定在明天进行手术。”
说完这些,他并不想给那两位专家思考的时间,而是抬步就向外走去。
开玩笑,在所有择期手术的病患中,这一位的症状虽然看起来最轻,可手术难度却是最大的。
第574章 造假的后果
听神经瘤是脑小桥角常见的良性肿瘤。它自听神经的前庭部分长出,生长缓慢,除了压迫附近脑神经和小脑外,还会使脑干移位,大脑导水管受压并形成小脑扁桃体下疝。
这种瘤体对于放疗和化疗均不敏感,手术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可偏偏,这种位于脑小桥角的手术难度,是所有神外手术中,难度最大的手术之一。
手术位置在颅后窝处,必须要极其严谨细致,否则极易损伤脑干,导致脑干功能障碍、脑水肿和枕骨大孔疝等后遗症。
不止如此,听神经、面部神经、耳蜗神经都会在肿瘤的压迫下变形,甚至被包裹,同时三叉、舌咽、迷走神经也在附近,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各种神经功能障碍。
所以在临床上,这种难度极高的四级手术,向来都是由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亲自主刀的。
而且,也不是每一位神外的主任医师,都能够轻松自如地驾驭它。
“等一等。”嘉村佑健的声音响了起来。
韩泰、郑长春与甘义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纷纷驻足看了过去。
嘉村佑健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陶乐,却见她依然淡定如初,心下不由也佩服起她的定力来。
他转头对着沃克尔说道:“就是这名患者吧。你意下如何?”
“可以。”沃克尔在他叫停的时候就猜到他的想法,索性答应了下来:
“这台脑小桥角区的听神经瘤切除术,能够较为全面地反映出术者在神经外科方面的能力与水平。”
嘉村佑健点了点头,对陶乐说道:“陶大夫,你要是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提出来了。”
各种各样的目光,复杂的,担忧的,不怀好意的,愕然不解的,纷纷落在了陶乐的面上。
只见她莞尔一笑:“我没有问题,随时可以上手术。”
“那太好了。”嘉村佑健说道:“与家属的沟通,术前讨论与方案设计,两个小时的时间够了吧?”
“只有两个小时,太短了点吧?”郑长春有点为难。
“你们本来就定在明天手术,想必事先已经做了沟通,也设计了相关的手术方案。”嘉村佑健寸步不让。
“您说的没错。”郑长春皱眉道:“可现在,主刀医生换人了啊?”
“所以我们不是给了你们两个小时吗?”嘉村佑健不以为意地道:“其实,我和沃克尔之前做的很多手术,都还没有这么长的准备时间呢。”
“那就两个小时。”陶乐站了出来:“放心吧,一切有我。”
就因为是你,我们才不太放心啊!这句话在韩泰等人的心里不停地翻腾着,但肯定不能说出口。
要还是郑长春主刀,就算手术做得跟人家两位专家有差距,也不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换了陶乐这个新手就不一定了。一生中只主刀做过一次神外手术,就算是侥幸成功了,下一次可就未必了。
把患者的生命托付在运气上,本来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而且谁都知道,这一台手术的难度,还要比前者高上一大截儿。
这种事,已经出离了韩泰和郑长春的理解范围,也令他们深深地忧虑起来。
患者和家属就在眼前。藏族母子听不懂普通话和英语,并不明白医生们在说些什么。
但是他们俩人的眼睛却像湖水一样清澈,里面满满地都是信任——患者对于医生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他们这些备受信任的医生却在做什么呢?为了所谓的面子和荣誉,被所谓的国际专家逼到了墙角,一定要让一个规培都没完成的住院医,去执行这样一台无比复杂精细,必须要在显微镜下完成的手术。
别说保证成功,就连能否保住患者的性命都未可知。
真的就要这样辜负患者的期待和信任,将她的生命放到命运的天平上去,然后再任她跌入不可测的深渊?
明明这一切,是可以避免的。
韩泰与郑长春和甘义对视了一眼,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始于无知,耽于虚荣,现在也该回归现实了。
“沃克尔先生,嘉村先生。”韩泰的语气有些沉重:“很抱歉,我们认为,这台手术,不能由陶乐来主刀。她年纪轻,经验也有所不足,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