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啊。”常胜男佩服地说道:“陶老师,您可真厉害。什么仪器都没有,靠着把脉,就能看出孕妇子宫发育不全——怪不得最近院里好多人都在感慨,中医博大精深呢!”
陶乐自家人知自家事。她是能从脉像上看出气血两亏,胎像不稳来,但要说到还能探测到子宫发育是否良好,形状是单角、双角还是没有角,那就太不现实了。
不过眼下,她也只能随便打个哈哈,把这件事绕过去:“所以胜男,回去以后,得赶紧把针灸控脉止血的课给补上了。”
“呃,好的陶老师。”
成功地一剑封喉,堵住了常胜男的口,陶乐的心里莫名地有点畅快。
这个时候,他们也到了第二户人家。
“旺堆家是村里最大的家族了,三代同堂。三个兄弟成年后都没有分家,和父母住在一起——他们喜欢这种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气氛。”
次成多吉说着,站在门外吆喝了两声,就见到几个人跑了出来,将陶乐一行迎了进去。
旺堆家的碉房是的石木结构,共有三层,比布鲁家的平房要高大得多。
底层是羊圈和贮藏室,二层为居住层,有宽大的堂屋、卧室、厨房,储物室等,第三层则是经堂和晒台。
陶乐等人被请到了二楼。堂屋里有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地与他们打招呼,奉上了喷香的酥油茶,以及水果与点心。
其中有一种用酥油和白面炸成的馃子,被称为赛卡的,吃起来又香又脆。
不过他们也不是过来吃茶和馃子的,而是来问诊看病的。
陶乐的目光在屋里一转,就看到这里还坐着一位僧人,而且他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妥之处。
见到陶乐看过来,他露出了一个淡然的微笑,却并没有主动说什么。
“那个就是旺堆的大儿子。从小给送到寺院里,现在基本就在家中修行。”次成多吉为她介绍了一下,又向旺堆的家人们说道:
“这三位,就是来自萨市中心医院的曼巴,各个都是内地的名医,只要把把脉,就能把你们的身体了解得一清二楚——能来这儿是大家的福气。”
“是啊是啊,感谢各位安吉拉!”旺堆一家人笑容满面,称谢不已。
陶乐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高兴。雪区地广人稀,平时因为怕麻烦,不仅小病肯定从不去医院,有时候变成大病也未必去。
虽说现在设了村医,但是比内地的村医水平还有差距,只能算是聊胜于无——但上门送义诊的大夫就不一样了。
不但是内地的名医,而且还免费看病赠药,赞她们是天使,其实一点都不为过。
“那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吧。”当下陶乐便直入主题。
“请曼巴为我的父亲先看一看。”旺堆起身,将陶乐等人让进了一间卧房。
床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藏族男子,见到他们进来,连忙想要用手撑着坐起身来。
“您别动。”陶乐一个箭步上前,扶了他一把,顺便就搭上了他的腕脉。
感觉到了老人腕上的温度,她心中便是一惊。
这位老人正在发高烧,至少也有三十九度了。
她立即皱起了眉头,正要打开金手指一看究竟,那边旺堆就掀开了老人腿脚上的被子,揭开了谜底。
老人的右脚踝处,涂着一堆黑糊糊的,材料不明的药膏,散发着一种古怪的味道,陶乐也辨别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材质。
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到药膏下方,溃烂脓肿的皮肤。
所以这就是感染灶了。
“我父亲怕冷,晚上用热水袋捂脚,不小心烫伤了脚踝——用了村医配的烫伤药,但一直也没好。”旺堆说道。
“是感染了。”陶乐问道:“老人发热多久了?”
“发烧了?”旺堆愕然:“怪不得,中午吃得那么少,原来是在发烧。”
陶乐就迅速地吩咐道:“清创,再敷上我们带的烫伤膏。”
“做青霉素 G钠皮试。”
她说一句,常胜男与小陈便迅速地行动起来。
很快二人就在陶乐的指导下,完成了一系列操作。
“皮试结果阴性。”小陈报告道。
这个不用她说,陶乐自己也看出来了。
“建立静脉通道,青霉素G 80万单位静滴。”
“陶老师,能不能给我讲讲,您为什么要用青霉素G,而不是其他的抗生素?”常胜男问道。
第563章 考察组到了
这自然是因为,青霉素G是对付金黄葡萄球菌感染的首选药物了!
“这里的人等闲不去医院,抗生素用得少,所以不必要一开始就上多么厉害的抗生素。”陶乐略微解释了一回,就转头对旺堆说道:
“老人家这个感染,其实相当凶险,需要马上住院治疗。一会儿让老人跟我们的车回去吧。”
事关父亲,旺堆完全没有二话。陶乐将小陈留下照看老人,自己带着常胜男回到了堂屋,逐一帮大家把过了脉。
旺堆三兄弟,还有他们的老母亲,都有高血压和高血脂病,这是长年的生活习惯造成的。
陶乐帮着他们逐一做过了针灸,留下了阿托伐那丁、氨氯地平、厄贝沙坦等降脂降压药。
然后,她就将目光投到了那名僧侣的身上。
他并没有与家人一样,主动接受陶乐的诊疗,而是始终静静地坐在那里,嘴唇不停地翕动,不停地念诵着经文。
陶乐主动走到他的面前:“打扰一下,我给你诊下脉。”
僧人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没有病。”
“你之前,是在哪所寺庙修行?”陶乐换了个话题。
“钦尼措寺。”僧人答道:“我在那里待了几年,心有所感,又回来继续修行。”
“你感悟了什么,为什么要回来呢?”常胜男抢着问道。
“只要心中有佛,在哪里不是修行呢?又何必拘泥于是在寺里,还是在家里。”僧人淡定地答道。
他的话让陶乐似曾相识,很有点高僧大德的味道。
“其实是钦尼措寺年久失修,后来有一天就倒塌了——目前正在重建之中。很多僧人都借居他处,桑吉不过是选择了回家而已。”旺堆直接拆了自己长子的台。
这个理由,比之前的要接地气得多。陶乐看着僧人无奈的脸,强忍着笑意问道:“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三年前。”旺堆替儿子答道。
所以五年前华国花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对整个藏省进行的大规模的肝包虫病筛查,桑吉大概是因为在寺庙之中,所以才没有被查出来。
当然,也不排除,眼下他的肝包虫病,是在那之后才得上的。
陶乐当时还在医学院,听导师讲过相关的情况。
全国各地援藏的五百余名医生,加上藏省本地的三千多人,分成八百多个小组,下乡,进村,逐户化验,筛查出两万七千多名肝包虫病患者,其中不乏需要手术治疗者,全部进行了免费治疗。
那一次之后,藏省的包虫感染率,就大幅下降了,与其他省市相差不多。
包虫病又叫棘球蚴病,是人畜共患性的寄生虫病,主要传染源是家犬,其次是狼、狐狸和猫。
人在触摸家犬皮毛时黏附虫卵,又因为高原水源缺乏,往往不会及时洗手,所以虫卵可随食物经口进入体内,从而感染包虫病。
包虫病在肝脏处发病率最高,所以又被称为肝包虫病。
此外,肺,腹腔、盆腔、脾、肾、脑、骨、肌肉、皮肤以至于心肌和心包,都可能发病。
眼前这位桑吉,肝叶上可见巨大的囊性包块,已经开始压迫脏器。
下一步,就会抬高融肌产生粘连,影响呼吸,包虫囊肿破入腹腔、胆道,形成感染并发症,继发门静脉高压,影响生命。
陶乐想了想,问道:“最近你的右上腹是不是经常有压痛感,有时会呃逆,活动后心悸不已?”
“有的。”旺堆抢着答道。
桑吉闭上了眼睛:“我只是心不够静,还需要继续修行。”
陶乐懒得跟他再费口舌,直接抓起了他的手腕,把了一回之后才松开,道:“是肝包虫病,已经很严重了,必须手术。”
见桑吉还待反驳,陶乐立即先发制人:“僧人也还是人,是人就会得病。既然我来到这里,在病情变得更严重前见到你,说明这是佛祖的意志,让你及时医治,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桑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苦笑道:“你说的对。”
才走了两个家庭,就拉到了三名需要一同前往医院的患者,这概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陶乐一边想,一边随着众人走出旺堆家。
外面站着三四个年轻女子,见到他们出来,立时围了过来。
“我们都想找曼巴看一看。”其中一位女子有点腼腆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