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不懂藏语,冷琪其实也一样。但这也是以师带徒能解决的问题之一,顿珠甲巴直接充当了翻译。
这位莫拉一大早起来,忽然之间觉得头晕目眩,半天都没有好转。
不仅如此,她还不敢晃头,一动就会恶心呕吐。
她的家人十分担心,立即带着她来到急诊科就诊。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冷琪问道。
这句话被顿珠甲巴翻译过后,老莫拉便开了口,轻轻地说了几个词。
到底是因为言语不通,就算有人翻译,但冷琪也无法确切地判断,对方的反应与言语功能。
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很多细微的问诊和判断,比如通过问询,判断对方是哪一种头晕,也很难做到。
要知道,头晕是一个语义十分含混的词语,患者经常会将虚弱、眼花、头重脚轻、站立不稳、黑矇、天旋地转,甚至晕厥等不适症状,都统称为“晕”。
不同的晕,对应着不同的症状,如果能够准确辨别,那么就会尽快对症检查,少走很多弯路。
“好,再请您伸出舌头,让我看一看。”冷琪说道。
老人听话地照做了。她的鼻唇沟对称,舌头的位置居中,并没发生左右偏移。
接下来,冷琪又让她抬举了四肢,同样伸举自如。
此外,老人的双侧瞳孔等大正圆,只是眼球却与常人并不一样。
即使没用仪器,陶乐也能看出来,老莫拉的眼球出现了水平旋转性的轻微震动,这让她心中一动,大致猜中了老人的问题。
冷琪做完了查体,一刻不停地开了血糖、血常规、心电图和头颅CT检查。
床旁心电图,在很多大医院都是由护士来做的,但现在,冷琪却直接点了陶乐的名字:
“陶乐,你来给患者做十二层联心电图。”
陶乐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马上便去取来了一台便携式心电图仪,以及酒精消毒液。
米奥科技赠送的这款设备十分小巧,大概也就一个笔记本电脑那么大,导线什么的倒是与平时常见的一般无二。
陶乐首先用医用酒精,对患者的手腕、脚腕,以及胸口部位进行清洁,目的是清除人体皮肤上的角质层和汗渍,防止电极球和电极夹子接触不良。
紧接着,她又迅速地将在患者的手脚腕部,套上了电极夹,又在胸前部位,将六个电极球分别按压固定。
“莫拉,请您放轻松,不要紧张。”陶乐笑着说道。
眼看着老人的呼吸慢慢地平缓下来,陶乐便按下了启动键。很快,一份心电图,连带着结果就被打了出来。
整个过程,陶乐做得行云流水,既快且准。冷琪看在了眼中,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拿起了报告看了起来。
结论写得很清楚,是十分正常窦性心率,可冷琪却并没有因此就停下来,而是认真地查看起了心电图的波纹来。
陶乐忙着收拾设备,常胜男却满脸疑惑地开口了:“冷老师,我不明白。明明心电图机已经给出了没问题的结论,您为什么还要自己看?”
冷琪没有抬头,一直到把整张图从头到尾地认真审过一遍,这才抬起头道:“机器出的结论,就一定会正确吗?”
她看了一眼常胜男,又问顿珠甲巴:“你呢,也是这么想的?”
“呃,这个吧,我不太懂。反正我也不会看心电图。”这个胖乎乎的藏族男子答道。
冷琪就叹了一口气,问陶乐道:“你怎么看?”
“复读在有些情况下,是很有必要的。”陶乐斟酌着语言道:“比如在电极接触不好的情况下,打出来的图像可能会失真,直接影响结论。”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每位医生都应该不断提升读图能力。不仅是心电图,也包括CT、MRI等影像......”
“说得不错。”冷琪点点头,又对常胜男和顿珠甲巴道:“你们以后,也要在这方面多下功夫。医生并不能全部依赖机器,也要有自己的判断和看法。”
“哪怕一千张图里,只有一张是机器误读的,那么对这位患者来说,我们的努力就有着十分的意义。”
常胜男和顿珠甲巴连连点头应是。只是前者在心底,却在暗自冷笑不已。
亏她之前还以为这个小姑娘有大多能耐,年纪轻轻就能留在京市名院不说,还得到了自家院长的青眼。
哪里想得到,这回前来援建急救中心的,竟然不全是京市的名院,其中还掺进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云市一院。
最有意思的是,这位貌似来头不小,什么都想指划两下的小陶大夫,竟然只是一个规培医!
太可笑了!就算藏省之前的医疗水平差一些,但萨市中心医院好歹也是藏省最好的医院之一,论地位可比云市一院强多了。
一个小小的规培医,为什么会跑过来参加援建,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原因。
这肯定是为了镀金吧。有了这层援藏的工作经历,未来提拔晋升什么的都顺理成章。
这些事,她本来也不想理会,可谁想到,这人自己在内地卷也就罢了,到了大藏省,还想卷到本地医生头上。
不过这也没什么。在现有的大环境下,就算她再想卷,本地医生也是根本卷不动的。不仅如此,还可能自己卷大了,闪了腰,伤了身。
这个时候,护士已经为老人采过血,又测了血糖,过来回报道:
“患者早上没吃饭,空腹血糖5.2。”
餐前血糖5.2,那是正常水平了,再次排除了因低血糖导致的眩晕。
第514章 前庭神经元炎
患者的头仍然晕得厉害,任何轻微地挪动,都会引起她的呻吟,很难将她转移到CT室。
但幸好,米奥科技此次还捐献了几台床旁可移动CT机,比市面上所见的体型更小,全无辐射,还易于操作。
冷琪就指导大家,在床旁直接做了头颅CT。
CT结果当场就出来了,好端端地,没什么问题。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
如果是急性脑梗,那么很可能CT上还无法即时显影,反而是头颅核磁共振MRI,能够第一时间检查出问题。
不过,冷琪暂时并不想开这个检查单。这不仅是因为将老莫拉移动过去,会增加她的痛苦,也是因为另一种病因的可能性更大。
“联系一下耳鼻喉科,让他们派人下来会诊。对了,患者不便于移动,让他们带着前庭功能评价的仪器过来。”
护士去打电话的当口,冷琪安抚了一下家属:“不要太担心,也许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具体还需要借助一些仪器,进一步检测一下。”
“我们都听您的安排。”患者的儿子双手合十,向着冷琪行礼道:“我的母亲就拜托您了!”
顿珠甲巴翻译了这句话,冷琪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心下有些感慨。
早就听说藏族同胞善良淳朴,对大夫十分尊敬,眼下亲眼见过了,才知道此言不虚。
面对这种信任与真诚,她必须全心全意地救治病患,同时带出更多能扎根藏省的好大夫,才算不辜负他们的期望。
在等待眼科医生下来会诊的时间里,冷琪争分夺秒,与陶乐三人讲解起了病情。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她说:“心电图、脑CT都没问题,血压、血糖正常,血检回报血脂偏高,肝、肾功、心肌酶也都正常。”
“刚才我做的体格检查,你们也看到了。作为临床医师,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听到她发问,顿珠甲巴第一时间低下了头,倒是常胜男,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先开了口。
“患者眩晕,呕吐,急性脑梗的可能性极大。”她极有信心地说道:“对于急性脑梗,CT要24小时后才能显影,所以现在应该立即复查MRI。”
冷琪点头鼓励道:“思路没错,这个可能并不是没有。”
“谢谢冷老师的肯定。”常胜男说道:“所以我就不太理解,您为什么要叫耳鼻喉科下来会诊?”
冷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顿珠甲巴道:“你是怎么看的?”
“我,我的想法和常大夫的一样。”他挠着脖子说道。
“那小陶你呢?”冷琪问陶乐道。
“我倒是觉得,脑梗的可能不大。患者的血压没有那么高.......”
陶乐刚说到这里,常胜男就打断了她:“如果患者的脑梗塞,伴着轻度的脑出血,在CT上可能也看不那么清楚,还能适当地降低血压。”
陶乐就笑了笑:“你说的这种是极小概率事件。倒是有另外一种情况,可能性非常大。”
冷琪摆摆手,叫停了满脸不服气的常胜男:“你说说看。”
“冷老师,我的判断跟您一样,觉得大概率,是前庭神经性病变。”陶乐说道。
“哦?”冷琪的脸上,露出了这半天以来的第一丝笑意:“你是怎么考虑的?”
“刚才的各项检查是佐证之一,最关键的证据有两点。”陶乐侃侃而谈:“第一,就是患者的头不敢晃动,一动就眩晕得厉害,甚至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