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您看这个东西,它不能是肿瘤吧?”
她们夫妻俩这阵子,为了外孙女的身子是愁坏了,各种担心,就怕是最坏的这一种。
陶乐没有应声。有人家聂副主任在,轮不到她说话。
“家属你不用着急。”聂远的声音又低又稳,一听就让人很安心。
陶乐就有点羡慕。声音低沉有磁性,是男大夫的专利,她就算再压低声线,也达不到这种效果。
只听聂远继续说道:“到底是什么病,还需要做个全面检查,排除其他的一些疾病,然后再研究。”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外婆,面上现出了一个笑容:“不过这个部位,长肿瘤的可能性很小。”
这句话一说,那外婆立即放松了不少,女孩子面上也有了笑模样。
九岁的女孩子,其实已经很懂事了,这个肿块看来也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陶乐心下一宽。这就是为什么,聂副主任一直看她不顺眼,她还要用满腔热诚紧紧贴上去的原因。
因为从这几天的观诊中,她已然发现,聂副主任虽然平时对她诸多苛责,不苟言笑,但对着患者和家属,却不吝惜笑容,也会出言宽抚安慰。
只是这份温情,平时被包在冰冷的外壳里,等闲看不太着。
陶乐这会儿心下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这个女孩,多半是先天性的甲状腺功能减退。
引起先天性甲减的原因很多,比如患儿甲状腺不发育或发育不全,比如患儿母亲孕期碘摄入量不足,再比如体内存在抑制甲状腺细胞生长的免疫球蛋白。
此外,脑垂体激素分泌不足,甲状腺素合成障碍等等,都可能造成眼前患儿的症状。
但若再加上那个包块.....剩下的可能性就很少了。
陶乐等着聂远下检查单,进行排除和判断,但他却坐得稳稳地,与那位外婆唠起了家常:
“孩子平时睡眠和饮食怎么样?”
“这孩子好养活,从小就不挑食,给什么都吃,吃得也不少。”外婆说道:“睡觉也是,一觉到亮,从来不起夜。”
“九岁了,是上三年级吧,学习能不能跟得上?”
提到这一点,外婆立即来了精神:“是上三年级。”
“她爸妈自打生了她,就到外地去了,把孩子扔给我们老两口。”她滔滔不绝:
“可她就是懂事,从没让我们操过一点心。作业在学校就能做完,回家帮着做家务,自学,读书,让我们隔壁老王家羡慕死了!他家那个皮小子,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眼看她的话题偏了,陶乐赶紧帮着拉回来:“成绩怎么样?”
她大致理解了聂远的意思。身体发育迟缓,往往也伴着智力发育低下。
再努力懂事,也要落在成绩上。
“成绩挺好!班里现在不讲究排成绩,但是大考小考,都是九十七八分,老师都喜欢她!”
那就是智力没问题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聂远就开出了一系列检查单。
陶乐注意到,除了常规的甲功五项、浅表肿物彩超之外,还开了甲状腺静态ECT显像,以及垂体核磁共振。
外婆带着女孩出去交费做检查。但还没过几分钟,她们就又回来了。
第286章 异位甲状腺
聂远已经叫了下一位患儿的号,结果诊室门一开,进来的还是刚才的两个人。
外婆不复刚才的谨小慎恭,而是走路生风,颇有点气势汹汹。
这是怎么了?陶乐本能地有点担心。
只见外婆大步地冲到了聂远的面前,把检查单往他面前一拍:
“聂大夫,我和美欣都这么信服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聂远有点懵,他拿起刚才开的单子,又细细地看了一遍,并没发现什么问题。
“有事?”他疑惑地问道。
“这么大点孩子,能让她做这种什么放射性的检查么?是不是想赚钱想疯了?”外婆的声音因为愤怒拔高了三阶。
她这么一说,陶乐和聂远就都明白了。
原来家属是对有辐射的检查有疑义。
只是有问题问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加上最后一句话,多不和谐。
刚才开的检查单里,甲状腺静态ECT显像属于放射性核素扫描,需要给患儿注射显像剂,确实存在一点儿辐射。
很多患者都对有辐射的检查心存疑虑,放到孩子身上,这点疑虑就变成了焦虑。
想来这位外婆,就是出去后才认真看了缴费单子,发现了其中存在放射性的显像剂,心里就接受不了。
“我先给你解释一下。首先这个ECT检查,是必须的,如果不做,那就没有办法确诊,也无法进行相应的治疗。”聂远心平气和地说道:
“而且,这个检查也就不到三百块钱,性价比算是很高的了。”
可是在这件事上,那位外婆出乎意料地顽固。
“别的检查都可以,但要把那什么有放射性的东西打到孩子体内,没病可能会生病,小病也能变成大病,你可别欺负我们不懂!”
聂远不禁有点头疼。刚才明明也是通情达理,可以沟通的家属,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这样。
可是这个放射性核素扫描,是本病例进行确诊的关键一步。
他高度怀疑的那种病症,其实还有好几种情况,必须要靠ECT进行确认,然后才能确定具体的治疗方案。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旦治错了,割错了,那才是对孩子不负责任。
他皱起眉头的这会儿功夫,陶乐就看出来,聂副主任又在憋大招,准备用长篇累牍的医学术语,砸昏眼前这位老年妇女。
她这几天已经发现了,聂副主任水平很高,能力很强,对患者也充满温情,但就是一涉及医学问题,立马变得各种严谨认真,一丝不苟。
她毫不怀疑,等一会儿他肯定会把自己考虑的病症,为什么要做ECT检查,结果中的每个指标对于什么症状判断有意义,一五一十地平铺直叙出来。
可惜他就算讲得再多,砸得再狠,眼前这位大娘也根本听不懂。
非但听不懂,人家关心的本来也不是这个。
有事弟子服其劳。和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大娘打交道,前世今生她都有着丰富的经验。
“阿姨。”陶乐温和地说:“其实您可能有点误会。这个检查辐射是很少的,而且只照射甲状腺,对孩子的健康没有什么影响。”
她一点也没说谎。甲状腺静态ECT造影检查,一般是用放射性锝进行显像,放射强度属于低剂量,而且核素显像中β射线射程短,只有2mm,对甲状腺以外的组织基本没有辐射。
再加上半衰期仅有6个小时左右,临床上从没发现有任何副作用。
而儿童用的剂量,比常人还要再低一些。
果然她一下子击中了那个外婆最关注的核心问题。
“你说得都是真的?”外婆看向陶乐,满脸的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陶乐的语速平缓,脸上全是真诚:“只要在检查后多喝水,几天的功夫就能将造影剂代谢得干干净净。”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其实做了也没什么?”外婆似乎在自言自语。
“这个就要看您的选择了。我们大夫只能提建议。”陶乐说道:“但要是不做这个检查,就不能看出来孩子的异位甲状腺是哪一种形态,我们大夫也不敢随便做治疗。”
做医生的,无论是中医西医,都只能跟患者和家属说明情况,把选择权交到他们手上,最忌讳强行推销。
如果那么做了,就算是出自好意,对方也未必会领情,反而容易被看成另有居心。
陶乐这会儿既然解释清楚了情况,那剩下的就要看家属自己。
好在这位外婆并不是存心来找茬的,心结一去,马上就同意做检查。
她们来得快,去得也快,临走还特意跟聂远说了声对不起。
门一关,聂远就向陶乐发问道:“你刚才说,这孩子是异位甲状腺。是随便猜的,还是自己做的推断?”
绝大多数人的甲状腺,都是长在喉结下方的2-3cm处,分布在气管两侧,但有一些人因为在胚胎期出现了先天发育畸形,甲状腺长到了其他地方,就被称为异位甲状腺。
陶乐就笑了:“当然是后者。”
聂远也笑了:“说一说,你是怎么想的。”
“患儿在外院查出的甲减,加上身体的发育不良,说明患儿的甲减有极大的概率,是先天性的。”
陶乐说出了自己的解题思路:“先天性的甲减,虽然也有垂体分泌激素不足,甲状腺不发育或发育不全,母亲孕期碘摄入量不足等多重可能,但都不会导致患者在颏下生出包块。”
“也许这个包块,是其他的炎症导致的,和甲减根本没有关系。”聂远饶有兴味的说道。
这种可能,陶乐当然考虑过:“如果包块是软的,有痛感,那确实可能是炎症影响的。”